《一花知春晓》
张德玉
我住在八楼。这个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刚好够我将楼下的行人看成流动的色块,将汽车的顶盖望成几点漆光。而那一株白玉兰,却像是专为我栽的,不高不矮,恰恰对着我的窗。二十年的树龄了,它比寻常玉兰生得舒展,枝枝桠桠地向四围散开,春夏时节,满树的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像有许多话要说。
北京的春天,是有些名不副实的。日历上早早地立了春,又过了惊蛰,可风还是带着寒意,夹着沙土的气息,干涩涩的。天也总是灰濛濛的,阳光倒是渐渐有了暖意,懒洋洋地铺下来,可那暖意是干巴巴的,像个犹豫不决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时候,明明前一日还暖融融的,隔夜一场风,又把人推回深冬里去。北京人常说,北京没有春天——这话虽说绝对,但至少是说北京的春天太短,短得让人来不及觉察,便已匆匆地去了。

我常站在窗前,看那株白玉兰。看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想从它身上,寻出些春天的消息来罢。
起先,它是沉默的。光秃秃的枝丫直挺挺地戳向天空,灰褐色的,了无生气。我几乎要怀疑它是不是在哪个冬天里悄悄地死了。可我又不甘心,每天总要望它几眼,竟成了改不掉的习惯。那份盼望,说不上急切,却也未曾消歇;只是每每走过窗前,眼光总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过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这让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这样天天望着,望到三月下旬,总算盼来了几朵。可它们开得太急,还没有好好舒展,一夜倒春寒,满树的花苞冻得发黄,蔫蔫地挂在枝头,像一声没叹完的气。那之后连着几天,我都没有再去窗前。今年呢?我不敢想,只是照旧望着,心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忐忑。
记不清是惊蛰后的第几日了。也是个寻常的下午,我照例往楼下瞥了一眼。忽然,眼光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那些看似枯寂的枝头,不知何时,竟冒出了些毛茸茸的小点儿。灰绿的,米粒大小,藏在枝节之间。若不仔细,简直要错过去。我揉揉眼睛,凑近了玻璃,哈出的气模糊了视线,赶忙又擦擦。是的,是花蕾。它们终于来了。
自此,我便有了事做。每天总要抽出些空档,站到窗前,看那些花蕾。它们长得极慢,慢得叫人着急——今天看是这样,明天看,似乎还是这样。但若隔个三五天,便能觉出些不同来:那茸毛渐渐褪去了些,灰绿的颜色里透出些白,尖儿上晕开一点浅浅的绯红,像少女害羞时颊上的颜色。它们一点一点地胀大,从米粒变成黄豆,又从黄豆变成鸽子蛋,紧紧地攥着,像是攒着一个冬天的秘密,不肯轻易示人。
有一次,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头啄了啄其中一个花苞。我心里一紧,差点推开窗去赶。可那花苞只是晃了晃,纹丝不动地挂在原处,倒把麻雀吓了一跳,扑棱棱飞走了。我竟有些佩服它——那份结实,倒比我想的要强些。
天气还是忽冷忽热的。有时刮起风来,看它们在枝头摇晃,心里便替它们捏一把汗。可它们就那么倔强地挂着,一天,又一天。我看着它们,竟觉着自己也跟着它们一起,在等,在熬——等那一阵真正的暖风,熬过这最后的一点寒。
今早醒来,天有些阴。走到窗前,习惯性地往下看。只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毛茸茸的花萼,不知何时已悄悄地绽开了一条缝。从那缝里,露出一片白玉般的花瓣尖儿,润泽得像是含着露水,又像是含着光。那白色不是死板的,而是有生命的——从底下的微青,渐渐地晕染成顶上的莹白,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巧手的匠人细细地雕琢过。
就只是那么小小的一角,那么细细的一条缝。可在我看来,却比满树繁花还要动人。它像一个藏不住的秘密,终于忍不住要脱口而出。去年的那些忐忑,那些失望,在这一刻忽然都轻了,淡了,像是被这一角白悄悄地抹去了。
我忽然明白了。春天不是轰轰烈烈地来的,也不是乍然间就铺天盖地地来的。它就是这样,悄悄地,试探地,先从这一朵花的这一条缝里,透出一点消息。你若不曾日日地看,夜夜地盼,便错过了这最初、也最珍贵的一刻。
窗外,那株白玉兰还是静静地立着。风来,它微微地颤了颤,那一条缝便开得更大了一些——不,也许是我的错觉。但那一角白,却分明在我眼里亮着,柔柔地,温温地,像一滴清露,悬在天地之间。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满世界的春意,竟都藏在这小小的一道缝隙里了。
而此刻,那一角白又在风里微微地动了动,仿佛在说:是啊,我来了。于是,满树的枯枝,满眼的灰蒙蒙的天,满心的踌躇与等待,都因着这一动,忽然都有了光。
2026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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