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逐春风到古城》
张德玉
北京的冬意尚未散尽,可惊蛰已过好多天了。我已习惯性地站在自家凉台窗口,向远方眺望——不为别的,只为捕捉第一缕风的消息。这眺望的姿态,与其说是对自然的观察,不如说是一场从心底升起的、近乎虔诚的等待。说来也怪,我眼中的春天,从来不是由骤然爆发的姹紫嫣红所造就的;它总是先被几行古诗轻轻唤醒,然后才在现实里,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春风,是古人用最浓的笔墨去描摹的事物。它不止是拂面的温润,更是一枚被反复摩挲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对天地法则的敬畏、对人情冷暖的体悟,以及对命运沉浮的洞察。每当我翻开泛黄的诗卷,总觉得那一缕风仍活着,从字缝里钻出来,扑在脸上,让我得以和千百年前的灵魂,站进同一片春光里。
最让我着迷的,是春风那双创造奇迹的手。读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我总要在这个“绿”字上停一停。据说他换过十几个字——“到”“过”“入”“满”——都不满意,直到这个带着色彩与生机的字眼落定,风才真正有了生命。那一刻,它不再是无形无影的过客,而成了挥毫泼墨的画师,一夜之间将千山万水染成翠色。这便是春风作为自然信使的神奇:草木闻风而动,争着抽芽吐绿,正如宋代诗人释德洪所形容的“着万物,粉饰相明鲜”;冰封的河面在夜里悄悄开裂,沉睡的土地在晨光里变得松软湿润。这一切生命的觉醒与欢腾,都在这双神奇之手的轻抚下,次第展开。
然而,春风若只懂催生万物,便终究只是天地间的一阵过客,成不了诗人笔下的知己。让它真正有了温度的,是那些被风拂过的心事。我常常想,古人真是多情,连一阵风都能读出深意。方泽被困武昌,归心似箭,偏遇春风阻滞行舟,他却不恼,反而写下“江上春风留客舟”。那风,霎时成了老友温情的挽留,将那一缕不舍系在船头,把愁绪抛进东流的江水。武元衡客居他乡,一夜春风入梦,醒来便有了“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那风,又像最贴心的信使,悄悄潜入枕畔,带着故园的泥土气息,把游子的思念编织成梦,再追着它飞越千山万水,直抵魂牵梦绕的故乡。于是,那一缕无形无影的风,从此承载了人世间最深沉的牵挂。
春风,也最懂映照人心。孟郊四十六岁进士及第,写下生平最畅快的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扑面而来的风,是半生潦倒后一朝扬眉的酣畅淋漓,仿佛连长安城的繁花都为他一人绽放。而李白在《劳劳亭》里却想得更深:“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因折柳送别是古俗,“柳”谐“留”。诗人竟天真地以为,春风知晓人间离别的苦楚,故意不让柳枝变青——柳不青,便不必折柳相送,那场令人心碎的离别,或许就能推迟一刻。这便是春风的高处:它知晓万物冷暖,无论贵贱贤愚,都平等地吹拂。得意者感到轻快,失意者也能从中读出慰藉,这是一种近乎天道般的公平与慈悲。
而春风,更是天地间最灵巧的雕刻师。古人写春,常怀一颗“匠心”。南宋词人写桃花,便有“春风着意,先上小桃枝”——这个“着意”,最是动人。那风仿佛带着满腔情意,偏偏先眷顾那一枝含苞的桃枝。它拂过,桃花便绽出娇羞的红晕;它掠过,柳条便摇出婀娜的腰肢;它吹皱一池春水,也吹醒满山杜鹃。艺术家画风,要画柳条的倾斜;诗人写风,要写花草的颤动。这种含蓄而精准的表达,是中国古典美学的精髓。我在这样的文字里,不仅看到了风的姿态,闻见了风中的花香,触到了风里的暖意,更仿佛触摸到了古人那颗与万物同呼吸的、温柔而敏感的“匠心”。
如今,我身在高楼林立的都市,春风吹过空调外机,偶尔发出嘈杂的回响。有时,面对这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我也会对春天感到一丝迷茫。但幸好,还有古诗。那一缕吹拂了千年的春风,被诗人们小心翼翼地封存在精炼的字句里,如同琥珀封存了远古的昆虫。它连接着自然与人心,联结着过往与现在,让每一年的春天,都不再是岁月的简单重复,而是一场文化与生命的共同苏醒。
窗外,风又来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眺望,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听它在柳梢间穿行,听它在水面上漾开涟漪,听它从唐诗宋词的韵脚里,一路吹拂到我的耳边。那一缕风里,有王维的琴声,有杜甫的叹息,有苏轼的旷达,有李清照的婉约。良久,我睁开眼,伸手按了按被风掀动的书角——那页诗,正好停在写春的那一章。原来,春天从来不曾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古诗的韵脚里,等待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2026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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