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魂》电视连续剧剧本创作感谈录(第一部分,1一11章)
张德玉
——从一块焦木、一只罗盘到一片深蓝
一、我是谁
我是新中国的同龄人。
1949年,新中国诞生。那一年,我来到这个世界。七十六年,我和这个国家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风雨,一起看着那片海从炮艇变成航母。
我又是海军退休的老兵。干了一辈子海军,从年轻的士兵到白发的老兵,大海和海军,就是我一生的路。脱下军装那天,我以为自己离那片海远了。后来发现,海在心里,从来没离开过。
写下“海之魂”这三个字,我犹豫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太知道该写什么了。写海军七十多年的路,写四代人的沉默与等待,写那些被海浪声吞没的呼喊。
最难的不是编织故事。是找到一种方式,让“爱国爱海军”这个宏大的词,变成观众能摸到的东西。
我的初衷只有一个:将自己的感受写出来,与大家共同享受这份责任和自豪。
二、总算实现了心愿
剧本写完了。四十六集,从1949年到2036年,八十七年跨度,三家四代人。
最初,我给它起名叫《海魂》。两个字,干脆,硬朗,像甲板上的风。可上报时才发现,2011年海军电视艺术中心已经拍过一部33集的电视连续剧,也叫《海魂》。重名了。为避免混淆,我把它改成了《海之魂》——多了一个“之”字,多了一点绵长的气韵,也正好呼应剧中那句“魂在经纬线上”的意象。魂在海上,海有之魂。
不论质量如何,能不能拍成电视剧与大家见面,等等,我不曾多想。我只知道,我把它写出来了。总算实现了我的心愿和梦想,这就让我欣慰了。
一个老兵,能用文字把自己干了一辈子的事业写下来,把那些牺牲、那些等待、那些刻在罗盘上的痕,变成可以被看见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三、从《海魂》到《海之魂》——改了什么,为什么改
定稿之前的《海魂》版,有一个根基性的问题。
原版以军博展览的414艇为原型切入故事。414艇是国民党起义的炮艇,这就意味着,主要人物身份被设定为“原海军人员”。叙事从这个起点出发,总让我觉得隔了一层——不是情感隔了,是历史根基隔了。
修改过程中,我悉心吸纳了多位老将军、老战友的诚恳建议。大家一致认为,人民海军的源头,不能是起义人员,而应该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武装力量。于是我重新梳理历史线索,将故事切入点改为苏北海防纵队——这支由新四军指战员为主体的海上武装,才是人民海军真正的血脉源头。主要人物身份也相应从“原海军人员”转变为新四军指战员。
这一个改动,让我心里踏实了。不是因为谁更光荣,而是因为谁更真实。1949年白马庙组建海军时,那批穿着粗布军装从陆地走向海洋的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苏北的滩涂、是胶东的渔港,不是国民党军舰的甲板。剧本的根扎正了,上面长的树才能站得住。
与此同时,我也将那些长期在海军中流传的经典“段子”,以艺术化手法融入了剧情。张爱萍将军提出“把两个跛子捆在一起”,互学互鉴;毛主席视察长江舰时的亲笔题词,以及“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的钢铁誓言;肖劲光大将租渔船登临刘公岛的艰辛往事;刘华清将军踮脚探看“小鹰号”航母装备,立下自主建造航母的宏愿;时至今日,海军新型舰艇如“下饺子”般入列的时代新景——这些真实而厚重的瞬间,我以最大诚意的艺术转化嵌入剧情,让它成为剧中人物呼吸的背景。
四、为什么写到2036年——多了十一年,只写一件事
最初,我只想写1949年到2025年,七十六年的人民海军发展壮大史。
1949年白马庙,全部家当只有十几艘起义和缴获的旧炮艇。到2025年,三航母编队初具规模,福建舰已经入列。这是我和我的战友们亲眼见证的路。如果只写到2025年,这条线已经很完整了——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黄水到深蓝。
但最后我写到了2036年,又多写了十一年。
为什么?因为张超。
2016年,舰载机飞行员张超在训练中壮烈牺牲,他的孩子刚会叫爸爸。
文艺作品必须来源于生活,又要高于生活。以张超烈士为原型构建秦远航这个人物,他的孩子——秦牧海——必须要长大,必须要飞上去,必须要完成父亲未竟的航程。从2017年秦牧海出生,到2036年他十九岁首次随舰实习飞行,正好是一个孩子从襁褓到成年的时间。这是剧情发展的客观需要,也是文学作品允许的合理虚构。
有人问我:2025年到2036年,这十一年海军又有了新的发展,你写了什么?
我说:我一个字都没写。
这十一年海军发展成什么样,航母又多了几艘,舰载机又更新了几代——我不写。我只写了一件事:秦家第四代接班。
不是技术,是魂。不是装备,是人。不是“又强了多少”,是“还有人”。
只要还有人接过那个罗盘,海就在,魂就在。这是一部文学作品应该干的事——它不是发展报告,它是一部关于人的史诗。而史诗的结尾,不是最大的船,是最小的手。
五、一条路,从黄水走到深蓝
人民海军是在战火中诞生的。
从木船到铁甲艇,再到万吨级的驱逐舰、航空母舰;从引进到仿制,再到自主研制,直至赶超世界一流强国海军;从黄水到蓝水再到深蓝——这条路,我和我的战友们走了一辈子。
《海之魂》展现的正是这样一条路。
上部·黄水破浪,写的是从无到有。炮艇、海岸炮兵、护卫艇,装备简陋,但人不怕。
中部·蓝水初航,写的是从弱到强。驱逐舰、核潜艇、远洋编队,中国海军第一次驶出岛链,进入深蓝。
下部·深蓝逐梦,写的是从追赶到赶超。航母、舰载机、电磁弹射、隐身战机——那些曾经仰望别人的,如今自己也有了。
但到了终点,我不写装备,只写人。秦牧海从航空母舰上弹射起飞,他不是去打仗,他是去替父亲完成未竟的航程。那十一年海军发展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又一代人飞上去了。
特别设计了上、中、下部的意象闭环。第一集陈淑仪刻“当归”,第九集秦海生说“不用退”,第四十六集秦牧海接过罗盘,画外音“当归”。一个罗盘上的刻痕贯穿八十七年,从1949到2036,从陈淑仪到秦牧海。这种将微观物象升华为精神图腾的笔法,是我干了一辈子海军才悟出来的——魂不是喊出来的,是刻出来的。
六、魂在经纬线上,家在国里面
全剧最核心的一个瞬间,不是任何一句台词,而是一个动作——秦牧海把罗盘放到儿子手里,问他:“凉吗?”
凉。铜的凉,海的凉,七十年前秦海生指尖的凉。观众与角色一同触碰到了那个瞬间。这不是比喻,是秦牧海的指尖真的碰到了爷爷留下的一道道划痕。
一个老兵看到这里,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军舰栏杆的感觉——凉的,但舍不得松手。
所以“魂在经纬线上”不是一句口号。魂在罗盘的二十七道刻痕里,在门槛“当归”二字的凹槽里,在焦木被火烧过的纹路里,在一碗永远温着的粥里。
我把“爱国”转化成了可触摸的家族记忆。秦海生接过罗盘时说“别迷了航向”,陈淑仪在门槛刻下“当归”,林水生把焦木传给儿子,安业民说“烫了也不能松手”。这些不是台词,是祖辈用命换来的信条。
七、不写高层,只写甲板上的人
我决定不写高层指挥员,只写普通人。水兵、渔民、军嫂、修船工。因为我自己就是普通人。
秦海生是沉默的传承者。他脸上的疤、棺材板上的面、罗盘上的七道划痕,是我见过的那一代老兵的样子——话少,但骨头硬。
陈淑仪是等待本身。她的一辈子浓缩在门槛那两个字里。我见过太多军嫂,她们等了一辈子,从来不说苦。苦在粥里,粥凉了又热。
安业民、麦贤得,这些英雄的名字,我在部队时听了无数遍。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后来者的座右铭。
苏敏说“你选你的路,妈等你”——把陈淑仪那个“等”字,从妻子传给了母亲。
第四代秦牧海,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十九岁的飞行员。当观众看到他飞上去的那一刻,会想起第一集的秦建军。四代人的循环,在这一刻闭合。一个老兵最想看到的,不就是这样吗?
八、怎么写——真实与虚构之间的那条线
军事题材的文艺作品,最难把控的是什么?不是情节,不是人物,不是场面——是涉密。
几年前我打算动笔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问题。海军的事,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界限到底在哪里,我心里没底。写浅了,隔靴搔痒;写深了,触线越界。多少想写军事题材的人最后放弃了,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不敢碰那条线。
我琢磨了很久。后来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办法,说穿了很简单,就三句话——
大的历史背景全是真的;所取材料不能是自己脑子里掌握的,要以网上能查到的公开报道为依据;故事情节和人物可以虚构。
这个办法不是从什么理论书上抄来的,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想通的。
先说历史背景。白马庙创建海军、万山海战、金门炮战、八六海战、西沙海战、赤瓜礁海战、亚丁湾护航、航母入列——这些都是公开载入史册的,白纸黑字,谁都可以查。我把它们作为剧情的骨架,不动,不挪,不改。骨架是真的,上面长的肉才能让人信。
再说材料来源。我在海军干了一辈子,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少。但恰恰是那些东西,我不能直接用。我知道的某些型号、某些性能、某些部署,可能至今还在保密期限之内。怎么办?很简单——不用。所有剧中涉及的装备、术语、作战流程,我只从公开报道中取。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央视新闻、国防部网站,这些上面登过的,我才能写。网上能查到的,我才能用。查不到的,再真实也不能写。
最后是虚构。人物是虚构的,秦家、林家、沈家,都是编出来的。具体情节是虚构的,那些对话、那些细节、那些生离死别,是我用想象力填进去的。但虚构的不是假的——情感是真的,牺牲是真的,那条从黄水走到深蓝的路是真的。
这个自己琢磨的办法,后来证明是管用的。
剧本完成后报送海军机关审查,我最担心的就是保密这一关。结果审下来,保密方面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不是因为我的剧本躲躲闪闪、什么都没写,而是因为我写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组数据、每一段流程,都有公开报道作为依据。那些真正需要守住的,我一个字都没有碰。
这让我松了口气,也更坚定了我对自己这套办法的信心。
有人问我:你用公开材料写,会不会写不出深度?
我说不会。深度不在保密等级里,深度在人心里。一个罗盘上有几道刻痕,不涉密;一个母亲在门槛刻下“当归”,不涉密;一个孩子在深夜坐在码头上听海浪,不涉密。但这些不涉密的东西,恰恰是一部剧最深的角落。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我们有什么”,而是“我们是谁”和“我们为了谁”。
军事题材的创作,既要对得起国家,也要对得起艺术。那条线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敬畏的。
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这是一个老兵对组织、对观众、也对自己最基本的交代。
九、用物件叙事
我在部队里摸过罗盘,见过老兵衣袋里珍藏的手帕,听过军嫂说“粥凉了又热”。这些物件,我都写进了剧本。
罗盘上的二十七道划痕,每一道都是一个具体的人。金门炮战、八六海战、西沙、赤瓜礁、亚丁湾……每一道痕,都是一段我熟悉的历史。
焦木上的“林”字被摸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林念祖说“字磨没了,魂还在”。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传承——不是挂在墙上,是揣在怀里。
手帕被苏敏揣了一夜又放回秦远航口袋。他说不用还,她说要还。一块手帕,两个人,两个口袋。这是我见过的最克制的爱情。
粥碗底那个“海”字,被水珠顺着刻痕流过无数次。粥是家的温度,是“等你回来”最具体的语言。
十、主题歌与副歌:把魂唱出来
剧本写完之后,我又面临一个新的难题:主题歌。
不是随便填几句词。它要写实,写出海军的特点;要写情,写出四代人的悲欢;要写魂,写出“海不扬波,心里要有浪”的筋骨。更重要的是,它要在剧情中起到牵引作用——观众听完主题歌,就知道这部剧要讲什么;剧中的关键节点,副歌要能接得住。
我写了很久,改了很多版。
最后的《海魂之歌》,是从木船启锚、白马旗下写起的。“木船启锚罗盘亮,白马旗下守海疆”——这是起点,是1949年的白马庙。“算盘声碎星辰浪,图纸叠起万里洋”——这是沈家三代工程师的背影。
副歌写到三代人、四个字:“海不扬波心涌浪,浪打身,身立万里疆。甲板儿郎向深蓝,罗盘指处即吾乡。三代刻痕四代魂,魂在波涛无声处——经纬线上。”
最让我自己动容的是最后两句:“白马罗盘今犹在,海不扬波,魂不靠岸。”
“魂不靠岸”——魂在海上,不在岸上。这是全剧的终极点题。那句“经纬线上”,来自全剧反复出现的坐标——北纬17度30分,东经112度30分。秦远航牺牲前报出的坐标,成了他的归宿,也成了全剧的魂眼。
另一首副歌《海不扬波》,我把它写成了四代人的声音。“浪尖站着娘,粥凉了又热上”——这是陈淑仪和苏敏。“浪底沉着老船板——名已消,航未改”——这是林家大哥和林水生。“浪归何处?路在心上”——这是全剧所有人的回答。
主题歌用于片头、重大转折、全剧终高潮。副歌以哼鸣或无词歌的形式穿插于情感高点——血手印、粥碗、罗盘交接、秦牧海首飞。全剧终高潮时,战机升空,先轻哼鸣,然后主题歌副歌爆发。
我不是专业的词作者,但我知道,这些歌词里,有我对海军全部的感情。
十一、海味、留白、克制
剧本的语言,我尽量用海味的白描。
“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呼吸,像心跳,像时间本身。
“碗底碰着桌面,轻的一声”——声音比画面更重。
“粥是咸的”——眼泪掉进了碗里,但她不说。
这些不是修辞,是生活。
我更相信沉默的力量。陈淑仪送船时张不开嘴,林水生跪在码头边把脸埋进哥哥的海魂衫里。这些空白处,是观众自己填进去的眼泪。
我自己写的时候,也常常停下来。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
(第一部分完)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