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评论艺术家桂清扬发言

桂清扬简介：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尘埃深处的神性微光

——重审李发模《抖落红尘》

桂清扬

李发模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题为“抖落”，实则是将灵魂摊在烈日下反复曝晒，直至肌理渗油、骨节生烟。这组诗，是一代人的精神档案，展卷细读，纸页间仿佛都能听见沉郁而真切的滴血之声。

一、时代的伤口与野草的韧性

《那个季节的叙事》开篇便以奇崛之笔直刺现实：“刀口长两眼，一嘴开口训斥”。句式的错位与意象的狠厉，让季节不再是温和的时序背景，而成为施加苦难的具象刑具。太阳“晒血红”，雷鸣之中回荡着“人不如猪狗”的屈辱与悲鸣。

诗人并未停留在控诉。他看见伤口上的盐，更看见盐下不肯熄灭的生机。“没逃出旧疤痕，又是新的刀伤”，道尽历史轮回的沉重。直至结尾一句“暗处没熄火，明里说的是‘春风吹又生’”，才真正显露出李发模式的生命底色。这“春风”并非自然时序的温柔馈赠，而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野性，是脊梁被折断之后，仍伏地而生、倔强生长的中国式民间哲学。

二、俗尘即道场：男女的宿命

《抖落俗尘》写尽人性囚笼与世俗纠缠。“男人南墙，自己筑墙，自己撞”，短句如锤，字字叩心，道尽自我设限的困顿与宿命般的冲撞。女人“小巷子里，算计悠长悠长”，则在日常图景中暗藏人情世故的盘结与欲望的缠绕。

诗人向虚空发出追问：“天意吗？请问天意 / 人心哟！请回答人心”。这不是迷茫的叹息，而是清醒者直面存在的沉痛呼告。他早已看穿，俗尘不在身外，而在人心深处。对“天意”与“人心”的双重叩问，让诗作获得了存在主义式的精神重量。世人在尘网中辗转，却常常寻不到一块洁净的布，擦拭蒙尘的灵魂。

三、笔墨间的救赎与苍凉

读《一写意画家的写意》，如见老僧面壁，于笔墨间参悟生死。“人从一缕青烟到云天，一盒骨灰享受的安宁”，落笔通透，直抵生命本质。“美美留迹悲欢，术术结算缠绵”一类看似拗口的语词，恰如咀嚼生活残渣，苦涩之中自有回甘。

诗人将艺术从神坛拉回人间：“水是大山流不尽的故事”。既然生命终归尘土，便以“线条捉春，滴露晶莹心境”，在虚无之中为精神寻找支点，为灵魂构筑居所。这是文人在无常世事里最后的坚守与体面——纵使世界薄如宣纸，亦要以心为墨，落笔成山河。

四、衰老的羞耻与尊严

《老人心境》是全诗最刺痛人心的篇章。“少碗筷、缺桌凳”，白描极简，却精准剖开暮年的窘迫与孤寂。一张“瘦弱窄窄单人床”，盛不下过往荣光，也留不住渐行渐远的亲人。

“都怪‘老而无用’”，一句自白，比高声呐喊更令人心惊。那是尊严被岁月层层剥落后，裸露在外的真实血肉。“省吃俭用陪笑‘对不起’”，这谦卑隐忍的姿态，藏着中国式父母一生的辛劳与体面。诗人敢于撕开这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本身就是对生命最赤诚的敬畏。

五、时代更迭中的落伍与喘息

压轴之作《新思路上》，更像一首写给急速前行时代的挽歌。“已老的诗句在新思路上，紧追快赶 / 总落人后”，急促的节奏，道尽代际错位与精神无力。路途之上，圈子、排场、断崖接踵而至，未来在前方召唤，诗人却步履蹒跚。“想讨一杯水喝”的细微场景，如镜头定格，写尽茫然与无措。

而最惊心的，莫过于“而今服用药片，每一剂 / 都像掴来几巴掌”。这不仅是肉体衰老的痛楚，更是灵魂被时代洪流反复撞击的钝痛。在算法与速度构筑的新世界里，他是不肯轻易沉没的守望者，也是在喧嚣中仍坚持以心血写诗的赤子。

六、结语

李发模的《抖落红尘》，是一部关于生命韧性的精神启示录。诗人立身尘埃深处，却始终仰望微光；书写人间苦难，亦不忘守护灵魂尊严。读懂他的诗，便读懂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苦难，与最倔强的生机。当“抖落”成为奢望，当红尘难以轻卸，我们是否仍能在伤口之上，种出带刺却向阳的花？这不仅是诗人留给时代的叩问，也是每一个行走人间者，必须面对的自我省察。

最后，在神州诗歌报研讨会上，我用小诗致敬“诗坛楷模”——李发模先生的诗心与风骨。诗的题目叫《土地的光——致李发模》。

土地的光——致李发模

文/桂清扬（浙江）

屏声。分行荒草漫生。

词语的墟市，有人裸奔，

有人捡残屑作金。

唯你，护住母语那簇微火，

隐入黔北——岩层幽暗的腹地。

不在纸上布兵。

替沉默的顽石解开桎梏：

崖间流泉，咽尽半生沉雷；

仡佬古调，从地脉返青。

褪去修辞浮皮，

一圈浸血的年轮。

《呼声》远了。余响入岁——

碎骨融土，叩击大地的低鸣。

百年新诗，从案头滑向掌心。

字渐薄，纸渐轻。

唯你落笔，仍重千钧。

俯身。把自己种进苍冥。

根抓岩层，叶擎霜星。

此刻你非你——

是那缕被长风反复弯折，

终不肯断——

火塘之上，不绝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