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季超‖李发模与百年白话新诗史

李发模与百年白话新诗史

文/管季超

夫中国文学，历三千年之沿革，文言为体，雅正为宗，诗词歌赋，灿若星汉。然世运推移，文体必随时代而变。晚清以降，欧风东渐，国势陵夷，旧体文学之陈规，已不足以应时代之变、抒生民之情。民国肇造，思想解放，文学革命之声起于江表，胡适首倡白话作诗，破千年文言之樊笼，开一代新诗之先河。自民国六年《文学改良刍议》刊于《新青年》，至二〇二六年，新诗历百年之流变，由萌芽而茁壮，由孤鸣而众响，由一统而多元，其间名家辈出，流派纷呈，尤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诗潮为盛，而黔中诗人李发模，以乡土之笔写时代之思，卓然独立，自成一家。今循其脉络，考其源流，评其得失，述其演变，为斯文之记焉。

一、发轫之期：胡适开宗，五四诸贤拓土（一九一七—一九四九）

民国六年，胡适留美归国，痛感旧体诗格律之缚、文言之艰，乃于《新青年》刊发《文学改良刍议》，倡“八不主义”，主“我手写我口”，力破文言之壁垒，倡白话之新声。翌年，其《尝试集》付梓，为中国首部白话诗集，虽文辞浅白、意境未深，去古典诗词之蕴藉尚远，然如长夜之灯，照新诗开辟之路，其功不在文采，而在“尝试”二字，敢破千年陈规，勇开白话诗体，此乃新诗之滥觞也。

胡适之后，陈独秀、钱玄同应和其说，文学革命之势愈炽。周氏兄弟（鲁迅、周作人）继起，鲁迅以《野草》开散文诗之先河，意象冷峻，哲思深邃，融中西之学，抒孤愤之情；周作人以冲淡之笔写闲适之怀，其白话诗平和冲淡，于质朴中见真味，为新诗注入温润之风。

五四之际，郭沫若出，一扫胡适之浅白，以《女神》振聋发聩，为新诗之奠基之作。其诗融西方浪漫主义与中国古典精神，以火山喷发之势，抒家国之痛、自由之求，《凤凰涅槃》《天狗》诸篇，想象奇绝，情感炽烈，开新诗浪漫主义之宗，使新诗由“尝试”走向成熟。

同期，闻一多倡“三美”之说，主新诗之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纠白话诗之散漫，求形式之规整，其《红烛》《死水》诸作，格律谨严，辞藻瑰丽，融古典意象与现代情思，为新诗格律化之探索立下标杆。徐志摩承浪漫之余绪，才情俊逸，其《再别康桥》《雪花的快乐》，语言灵动，意境优美，于柔美中见深情，为新诗抒情诗之典范。

冰心以小诗体独树一帜，《繁星》《春水》承泰戈尔哲理小诗之风，以简约之语写童真母爱，清新隽永，为新诗开辟哲理抒情之新径。冯至沉潜内敛，其《昨日之歌》《十四行集》，融西方十四行诗体与中国古典意境，哲思深沉，情感真挚，被鲁迅誉为“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

抗战军兴，国难当头，新诗转向现实，以笔为枪，抒救亡之志。艾青出，为抗战诗坛之魁首，其《大堰河——我的保姆》《我爱这土地》，以沉雄之笔写底层之苦、家国之爱，意象雄浑，情感厚重，融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为新诗现实主义之高峰。田间以短促之句作街头诗，节奏铿锵，如战鼓雷鸣，《给战斗者》诸篇，直击人心，为抗战宣传之利器。臧克家扎根乡土，其《烙印》《泥土》，写农民之艰辛、土地之厚重，语言质朴，意蕴深沉，开乡土新诗之先声。

至建国之初，新诗承抗战之余脉，多颂时代、写建设，然题材趋同，个性稍减。何其芳、卞之琳等由现代派转向现实主义，诗作多应时代之需；郭小川、贺敬之以政治抒情诗著称，《青纱帐——甘蔗林》《雷锋之歌》诸篇，气势恢宏，情感昂扬，然艺术个性稍弱。此一时期，新诗虽题材单一，然坚守现实，承继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传统，为后续发展积蓄力量。

二、沉寂与坚守：十七年与文革时期（一九四九—一九七七）

建国后十七年，新诗受政治语境影响，创作多囿于“歌颂”与“现实”二途，题材多聚焦工农建设、革命历史，形式多为自由体与政治抒情诗，个性表达与艺术探索稍受拘束。然亦有诗人于夹缝中坚守，不堕艺术初心。

李季以《王贵与李香香》开叙事长诗之先河，以陕北信天游之体写革命爱情，乡土气息浓郁，叙事生动，为新诗民族化、大众化之典范；阮章竞《漳河水》承民歌之风，写妇女解放，语言鲜活，意境清新，与李季之作并称叙事双璧。闻捷以爱情诗闻名，《天山牧歌》写边疆风情与青年爱恋，语言优美，情感真挚，于时代洪流中独抒人性之美。

文革十年，文苑凋零，新诗几遭禁锢，主流创作多为标语口号式之篇，艺术价值甚微。然黑暗之中，仍有诗人潜隐创作，坚守文脉，为八十年代诗潮埋下火种。食指（郭路生）于暗夜里写下《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以真挚之情写时代之痛、人性之思，其诗于七十年代在青年中秘密流传，唤醒无数人对未来之信念，为朦胧诗之先声。芒克、多多等“白洋淀诗群”诗人，于乡村插队之时，潜研诗艺，诗作多写个体生命体验，意象独特，思想深刻，打破单一创作范式，为后续诗歌觉醒奠定根基。此一时期，主流虽沉寂，而民间暗流涌动，诗人坚守艺术本心，以待春回。

三、鼎盛之期：八十年代诗潮勃兴，李发模卓立黔中（一九七八—一九九〇）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启，思想解放潮生，文艺界破冰复苏，新诗迎来百年以来最鼎盛之期，史称“八十年代诗歌热潮”。此一时期，思想禁锢消解，个性意识觉醒，流派纷呈，名家辈出，全民读诗、写诗蔚然成风，诗刊遍地，诗社林立，校园、工厂、乡村皆有诗人身影，诗歌成为青年抒发理想、表达反思之首选，为新诗发展之黄金时代。

诗潮之起，以朦胧诗为先锋。一九七八年，北岛、芒克创办《今天》诗刊，为朦胧诗之阵地。北岛以冷峻之笔写时代反思，《回答》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振聋发聩，道尽一代人对现实之审视，其诗意象冷峻，思辨深刻，为朦胧诗之领袖。顾城以“童话诗人”之名独树一帜，《一代人》中“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简约之语含无限哲思，其诗纯净空灵，想象奇绝，以童心观照世界，为新诗注入纯净之风。舒婷以女性视角抒人性觉醒，《致橡树》打破传统爱情之依附，倡独立平等之爱情观，情感细腻，语言优美，为女性新诗之典范。江河、杨炼承朦胧诗之余绪，转向文化寻根，江河《纪念碑》、杨炼《诺日朗》，融历史与现实，探民族文化之根，意境雄浑，气势磅礴，开文化诗之先河。

朦胧诗之后，诗潮愈炽，流派纷呈。“第三代诗人”继起，反朦胧诗之精英化，倡平民化、口语化写作，韩东、于坚、李亚伟为代表。韩东《有关大雁塔》以口语解构崇高，于坚《尚义街六号》写日常琐事，李亚伟“莽汉主义”诗作粗犷奔放，打破诗歌之雅俗界限，使新诗更贴近生活。校园诗、乡土诗、边塞诗、军旅诗各擅胜场：汪国真以通俗哲理诗风靡全国，诗作清新明快，富含人生哲理，为青年所喜；孔孚山水诗简约空灵，写自然之美；昌耀扎根西部，诗作雄浑苍凉，写高原之魂；雷抒雁《小草在歌唱》直面现实，抒悲愤之情，引发全民共鸣。

当此诗潮鼎盛之时，黔中诗人李发模，以乡土之根、时代之思，卓立诗坛，成为八十年代新诗之重镇。李发模，一九四九年生于贵州绥阳，长于黔北乡土，幼沐山水之灵秀，长察底层之悲欢，其创作自少年始，扎根乡土，心系时代，于八十年代诗潮中脱颖而出，以《呼声》一诗名动天下，成为一代人心声之写照。

李发模之诗歌艺术，首在“乡土根脉，家国情怀”。其诗生于黔土，长于黔土，深植贵州山水与乡土文化，不脱离土地，不远离人民。《呼声》为其成名之作，创作于七十年代末，发表于八十年代初，全诗以真挚沉郁之笔，写时代创伤、底层呼唤，既抒个体之痛，亦写家国之思，语言质朴无华，情感炽烈深沉，无晦涩之辞，无雕琢之痕，以最通俗之语，道最真挚之情，一经发表，便传遍大江南北，被谱曲传唱，成为八十年代思想解放初期的标志性诗作。其诗作中，黔北山水、苗乡风情、百姓生活皆入诗中，《遵义颂》《黔山行》诸篇，绘贵州山川之壮美，写民族风情之醇厚，将乡土之美与时代之思融为一体，既具地域特色，又含家国情怀，使乡土诗摆脱狭隘地域之囿，升华为民族与时代之书写。

次在“情感真挚，风格沉雄”。李发模作诗，不尚空言，不逐浮华，唯以真情动人。其诗情感层次丰富，既有对底层民众疾苦之悲悯，亦有对时代变革之欣喜；既有对乡土故土之眷恋，亦有对民族未来之期盼。风格上，摒弃纤巧柔媚，追求沉雄厚重，语言铿锵有力，意境开阔雄浑，如黔山之巍峨，如赤水之奔涌，读之令人心潮澎湃。其抒情不流于浅白，不沉溺于感伤，于沉郁中见希望，于厚重中见深情，《故乡的路》《农民的儿子》诸篇，写对故乡之眷恋、对人民之深情，情感真挚，意蕴深远，体现出诗人强烈的人文情怀与责任担当。

三在“守正创新，融古通今”。李发模深谙中国古典诗词之精髓，作诗重意境、重风骨，融古典诗词之含蓄蕴藉与新诗之自由灵动于一体。其诗不废格律之美，亦不囿格律之缚，句式灵活多变，节奏铿锵有力，既有古典诗词之韵味，又有现代新诗之表达。同时，其紧跟时代，不断探索，八十年代诗潮中，既呼应朦胧诗之反思精神，又坚守乡土写实之路，不随波逐流，不盲从潮流，在艺术探索中保持自我，在时代变革中坚守初心，使诗作既有时代之烙印，又具个人之特质。

四在“题材广博，格局开阔”。李发模诗作题材不拘一格，既写乡土小事，亦写家国大事；既抒个体情感，亦写民族精神。其早期诗作多聚焦底层生活与时代反思，中期转向乡土文化与民族书写，后期则拓展至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时代的交融，题材不断拓展，格局愈发开阔。其诗不仅是个人情感之抒发，更是时代精神之记录，是乡土文化之传承，体现出诗人“以诗载道”的文学追求与责任担当。

八十年代诗潮中，李发模笔耕不辍，佳作频出，除《呼声》外，《乡韵》《山水黔北》《时代的呼唤》等诗集相继问世，篇篇扎根乡土，字字饱含深情，既呼应了八十年代思想解放、人性觉醒的时代主题，又彰显了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为新诗乡土书写树立典范，成为连接朦胧诗与第三代诗歌的重要桥梁，其创作实践，既丰富了八十年代诗潮的内涵，亦为中国新诗民族化、地域化探索提供了宝贵经验。

四、多元转型：九十年代至二〇二六年的新诗流变

一九九〇年后，改革开放深入，市场经济勃兴，社会思潮由单一走向多元，八十年代全民诗潮渐趋回落，新诗进入多元转型期。此一时期，诗歌不再是全民狂欢的载体，回归小众化、专业化，创作更趋多元，艺术探索更为深入，同时网络兴起，为新诗注入新活力，直至二〇二六年，新诗完成从精英化到平民化、从纸质传播到网络传播的转型，呈现出多元共生之格局。

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双峰并峙。知识分子写作以西川、王家新、欧阳江河为代表，诗作重文化底蕴、重哲学思辨，融中西文化，探精神内核，语言典雅，意象繁复，追求诗歌的文化深度与艺术高度；民间写作以于坚、韩东、伊沙为代表，倡口语化、日常化写作，解构崇高，回归生活，语言直白，题材日常，打破诗歌的精英壁垒，使新诗更贴近大众。

进入新世纪，网络兴起，网络诗歌蓬勃发展，成为新诗传播与创作的新阵地。网络降低创作门槛，平民写作兴起，人人皆可为诗人，诗作题材更为日常，表达更为自由，博客、论坛、诗歌网站成为诗歌传播主渠道。同时，“下半身写作”“垃圾派”等流派出现，探索更为先锋，虽有艺术创新，亦有低俗化之弊。

此一时期，老诗人笔耕不辍，新诗人层出不穷。牛汉、郑敏等老诗人坚守诗坛，诗作更趋深沉，体现出对生命与历史的深刻反思；雷平阳、杨键等新锐诗人，扎根乡土，写时代变迁，诗作兼具现实关怀与艺术质感；李发模亦持续创作，诗集《李发模诗选》《岁月的回声》相继问世，创作视野更为开阔，艺术手法更为成熟，仍坚守乡土与时代之主题，为新世纪新诗乡土书写持续发力。

至二〇二六年，新诗自胡适《尝试集》发轫，历九十载流变，已从稚嫩走向成熟，从单一走向多元，从精英走向大众，从纸质走向网络。其发展脉络，始终与中国社会的时代变迁同频共振：五四时期开天辟地，破文言之缚；抗战时期扎根现实，抒救亡之情；八十年代鼎盛勃兴，唤人性觉醒；九十年代至今多元转型，融古今中外。其间名家辈出，流派纷呈，胡适之开创、郭沫若之奠基、艾青之厚重、北岛之思辨、李发模之乡土，皆为新诗发展之重要代表。

五、结语

综观新诗自胡适至二〇二六年之百年源流，实为中国文学革新、思想解放、社会进步之缩影。胡适以《尝试集》破千年陈规，为新诗开宗立派；五四诸贤继往开来，使新诗走向成熟；抗战诗人扎根现实，赋予新诗家国情怀；八十年代诗潮鼎盛，唤醒人性觉醒，成就新诗黄金时代；李发模以黔中乡土之根、时代责任之心，成为八十年代诗潮之重要代表，其诗歌艺术扎根乡土、情系人民、守正创新、格局开阔，为新诗乡土书写树立典范，其名必与八十年代诗潮同载史册。

百年流转，新诗已成为中国文学之主体，虽历经波折，然文脉绵延，历久弥新。自二〇二六年回望，新诗之发展，既有突破陈规之勇，亦有坚守初心之诚；既有紧跟时代之变，亦有扎根民族之根。未来之路，新诗当承先贤之精神，守艺术之初心，融古今之智慧，写时代之新篇，让白话新诗，承载民族记忆，书写生民情怀，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之光芒。

李发模十首代表作

所选十首，皆为其创作生涯中艺术水准最高、传播影响最广之作，篇幅均为短制，长诗仅取核心精华节选，兼顾乡土底蕴、时代精神与艺术质感，涵盖成名巅峰、乡土抒情、哲思短章三大维度。

1. 《呼声》 （长诗核心节选·巅峰代表作）

我不是在呼喊，

我是在滴血。

血，滴在时代的伤口上，

疼醒了沉睡的岁月。

我喊的不是名字，

是一代人被压抑的尊严，

是泥土里挣扎的生命，

是黑夜里不肯熄灭的星光。

2. 《无题》 （乡土抒情短诗·传播最广）

太阳站在天上，

大声朗诵阳光。

阳光下的草坡，

全是牛羊的签名。

3. 《那时的月亮》 （童年乡土名篇·入选教材）

那时的月亮离我家很近，

圆圆的，靠我家房檐很紧。

曾想用棍子去夺月，

曾想那圆月是大饼。

梦里把圆月挂在堂屋，

月光好，省油不必点灯。

醒来旭日晃眼，

童年的月亮，永远留于心。

4. 《清晨小景》 （意象短诗·艺术典范）

星月露齿，在黎明，

轻轻一咬，

便把朝霞咬出血来。

饮水的牛犊，

险些把水中旭日，

喝进了肚里。

5. 《题故宫》 （历史哲思短诗·时代名篇）

围墙划了个圆圈，

划出现实与过去的界限。

像褐色蛋壳，

孵出我们的今天。

今天是啄破蛋壳的晨鸡，

再不愿退回森严宫殿。

6. 《老战士》 （九行短诗·精神力作）

他的额头是五线谱，

音箱是胸脯。

笑是音乐俱乐部，

旋律延续人生路。

话是锣，跺脚是鼓，

一生挺直脊梁，

永远挺立，

永不低头。

7. 《妻信》 （情感短诗·真挚动人）

表情是精美的信封，

思念是滚烫的信笺。

字里藏着柴米油盐，

行间裹着岁岁年年。

读你，便读懂人间烟火，

懂你，便懂岁月温暖。

8. 《遗忘——最深的海》 （哲思短诗·意境深远）

遗忘，是世界最深的海，

海底沉着岁月，

沉着血火的年代。

时间海浪汹涌，

掀翻过千重往事，

却掀不走，心底不灭的情怀。

9. 《水站着》 （生命哲思短诗·风格沉雄）

水一旦站着，

倾泻形而上的空间。

阳光晒不死，

它有雷雨。

水是生命，

抚摸人间，

疼人类，

给岁月以体温。

10. 《耕牛图》 （乡土经典短诗·底蕴醇厚）

湄南河傍晚，

落日浓缩成一滴泪，

滴进河水，

溅一河斑斓。

塔楼踮脚去摘，

只摘到，

一个宁静的傍晚。

编辑: 南 竹

管季超: 书画评论家，管季超作文教学法创始人，中国高教学会语文教育专业委全国小学语文教学法研究中心副秘书长，全国中小学书法教学联盟秘书处成员，《教师之友网》www.jszywz.com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