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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花园

    2026-03-21 12:29:57

       作者:美文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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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赵家花园 (一) 早晨,天已经很亮,小果跟着姆妈巳踏上了跋涉的路途。这一段路将从城门铺赵家湾先赶往一个叫沙河街镇的地方,再从沙河街镇的地方赶往新阳城里。三十多里山路崎崎岖岖弯弯曲曲,高一脚低一脚的把小果的腿都快要走瘸了。姆妈,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 小果啊,想想你爹在街上买了好

    赵家花园


                 (一)


           早晨,天已经很亮,小果跟着姆妈巳踏上了跋涉的路途。这一段路将从城门铺赵家湾先赶往一个叫沙河街镇的地方,再从沙河街镇的地方赶往新阳城里。三十多里山路崎崎岖岖弯弯曲曲,高一脚低一脚的把小果的腿都快要走瘸了。姆妈,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
            小果啊,想想你爹在街上买了好多好吃的,有脆脆的油馓,有白白的馒头,有黄黄的面包,你爹带回来过,你都忘了吗?走快一点,一会儿就到了。腿就不酸了。总是歇一会歇一会,像这样五天都走不到,趁着姆妈带了十几个发粑,一天不到最多明天就到了,要不发粑吃完了你更没有力气走了。
           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再往新阳城里走肯定是走不到了。小果跟着姆妈赶到沙河街镇一个远房的爷爷(叔叔)婶娘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跟着姆妈又接着往城里进发。
           点灯时分才走到那个叫黄泥塘的地方,姆妈凭着一张黄色的硬纸壳上的名字才找到爹爹的住处。
           爹爹是一个黄包车车夫。不知花了多少块银元才买下别人搬家后出卖的这间木板房。和乡下一间堂屋一般大,煤油灯亮着,外面一个放一柴炉和一块切菜的案板的小棚子可以吃进板房里的灯光。想到爹爹辛苦操劳才挣下城里这么一片房子,到了街上小果才晓得姆妈不肯叫一辆黄包车过来宁愿慢慢走的原因,姆妈一直说,不晓得你爹爹跑多少趟才能挣到一块银元。
           后来,小果随着街上的孩子一样叫爹爹为伯伯,(不这样叫街上的小孩会瞧不起的)姆妈还是叫姆妈,街上的小孩都这样叫。
           直到有一天小果随着在同文中学读书的堂哥振义哥去了一趟赵家花园后,小果的眼睛一下变得明亮起来,原来街上还有这样住的房子。有三层高,每一层总有十几个乡下堂屋大,红砖砌起,还有碗粗一样的栏杆。不能和自家在黄泥塘的那间木板房相比。自家点的煤油灯,这三层楼里每间房子都吊着一个灯泡,绳子一拉就亮,照得晚上就像白天一样。楼房后面还有好大好大一遍田地,种了好多花,好多树,梨树桃树枣树桅子花小果认识,地里的辣椒茄子豆角丝瓜也认识,其他的花和树不认识,还有一种长着疙里疙瘩的瓜挂在藤蔓上他不认识。栀子花一大朵一大朵开得雪白香气扑鼻,但赵家湾的栀子花没有这样香。这些境物给了小果喜欢与羡慕的一个开阔的视野,如同在黄泥塘的那间木板房的上方打开一个天窗一样明亮。
           见到这家少夫人时,小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国器的女人。在乡下从来没有看见什么美的图画,就是过年贴的年画,不是大头娃娃就是那黑中带黄如穿山甲样的衣服的红脸黑须的武士。
        (走进城里走在街上,看见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旗袍的女人,有人叫她们小姐有人叫她们太太。都很国器,后来知道街上叫国器为漂亮。七岁的小果还没有什么性意识,他什么都不懂,朦胧地认为她们的衣服比乡下的大妈婶子的漂亮好多好多,就像赵家花园的楼房和黄泥塘的木板房一样不能比。她们的身子比乡下的婶子大妈的细,瘦,长,她们的脸很白,嘴唇总是比一般人鲜红。她们不用在田地里劳动,不会晒到太阳才这样好看的。)
           当见到赵家花园少夫人时,小果感到原来在街上见到的那些漂亮一下就暗淡了下去。
           你是谁呀?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声音怎么这样好听,这就是从那好看的少夫人的口中发出的!
           赵振义是我堂哥。我叫赵振果。
           哦,你是和振义一起来的,你叫赵振果,果,果儿,这名字真好听。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知道,你叫少夫人。
            哎哎哎,那少夫人的笑声就像街上那些风儿吹着铃铛的声音一样好听。
           不对。我叫胡玉婉。你要跟着你堂哥一样叫我,叫我嫂子。果儿,你叫我,叫我嫂子。
           嫂子!
           哎!果儿真乖。
             (二)
           赵家花园现在的主人赵光朴,现在民国的新阳府里当差。其祖上赵胤庭原也是城门铺赵家湾人。从胤庭公延至光朴这一代巳三百多年。赵胤庭饱读诗书,多有绅士之风。家训家规修身齐家,严励子孙正人肃己,为人正派清洁,孝敬父母劬劳,为国尽忠尽力。即使对嫁入赵家的儿媳也苛求知书达礼聪慧娴静尽善尽美。没得规矩者切忌入门,别伤及子孙有辱斯文。
          上祖传至清朝乾隆下江南时,赵胤庭的孙孙辈赵鼎晟已是大当家。其时与新阳城最大商家富豪潘天寿有着一些商业往来。
           那年五月间,潘天寿正带着新阳城里第一美女潘小乔正游走于扬州的一些丝绸商家盐运大户,一边游览风光一边筹办经营。一天潘小乔和父亲正在江畔观赏风景。三百米处正有一行身穿长袍马褂的游人朝这边走来。这行人中就有一名举世闻名的好色之徒乾隆爷,他正带着一帮乔装打扮的纨绔子弟做着微服私访的寻花问柳。潘天寿慧眼如炬,一看来者不善不是好人,拉了女儿小乔稍一转身便朝居住的丝绸商家而去,不徐不疾不紧不慢不慌不乱不张不驰,赶到落住的丝绸商家两人也气喘吁吁。商家太太正在厨间炒着一锅微黄的豌豆啪啪作响,这时那帮纨绔子弟模样的人也赶到丝绸商家的门下,一个啰啰正询问可看见一对父女模样的人进入?商家诉说不知去处。啰啰问可入内一视否?潘小乔在厨间闻之头冒冷汗,慌忙中抓了一只滚烫的豌豆朝眉心按去。手启豆落,眉间瞬时留下一枚黛色如胎记。小乔的玉手拇指与食指亦留下一对水泡,她又两下便揪乱了发髻,飘飘扬扬般如痴如傻的向门外走出,若无其事一般。
           那帮拈花惹草之徒一见此女子与原来背影所见窈窕淑女判若两人,原以为天仙下凡,嘿,不过尔尔。真扫兴!索然无味情趣大减悻悻然向别处而寻。后来有人说流氓兔乾隆爷有眼无珠,什么鸟皇帝也不过尔尔。而潘小乔则大嘘出一口闷气,大有虎口脱险大难不死之叹。这潘小乔后来就成了赵家花园又一代大太太。也就是当今赵光朴的祖奶奶了。
            (三)
           其时,赵振果已入湓浦小学堂唸书了。作业在课堂上就做完了。姆妈一再告诫小果要好好读书,读好了也就像振义哥那样进同文中学了。小果放了学就在街上慢慢的走着,看看乡下没有的皮影戏,那小小纸片做成的小小的人儿活蹦乱跳,还有男人和女人的对话和割裂,这个街上人都把吵架说成割裂,和我们赵家湾乡下说的一样,真好。还有那买糖葫芦的,红红的糖葫芦串起来像那些店铺老板收钱算帐的算盘珠子一样。看那些挑着担儿买板儿糖的,其实就是乡下腊月里家家户户都熬的糖稀再熬制成的,不过家乡熬的糖稀是做米儿糖的。卖板儿糖的人一张铁片一把小锤叮叮当当的一路敲着,敲得小孩子心里痒痒的。有人说他们是江北人搭粪船过来的,也有人说是瑚口人坐风帆船过来的,但大家都习惯叫那板儿糖为瑚口糖。还看那些从更远地方来的人玩的猴子打锣钻火圈的小把戏,有人说那是从朱元璋家乡来的人。朱元璋是谁?朱元璋是皇帝,怎么皇帝家乡的人还出来玩猴子把戏,他们难道还比我们穷吗?真不明白!街上的新鲜景色总是新鲜的,看得天天都相同也就没有味了,就像看惯了乡下的萝卜白菜茄子辣椒一样不好玩了。也像两个小孩子今天割裂打架了说我不跟你玩了而明天他们又玩在一起了一样。有一天小果他七走八走的就又走到了赵家花园。
           嫂子!
           吔!果儿你怎么来了?胡玉婉正端着一钵兰花草往花园里送。
           嫂子,我来搬好不?
           哎哟,果儿真能干,还会心疼人。嫂子搬得动,不重。我说果儿,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名字,胡玉婉。不,就叫我碗儿,你叫果儿,我叫碗儿,你看多简单。嗯,我编个歌儿你唱,你有一个碗儿,我有一个果儿,用你的碗儿,装我的果儿。果儿,好听啵?
           好听。
           果儿,你叫我啊,叫我碗儿啊。
           碗儿,嫂。
           嗨嗨嗨,我的果儿真是一个好孩子。碗儿嫂的声音就像花园里的蝴蝶一样飞起来了,真好听。
            在逗着果儿的快乐中,胡玉婉已把兰花钵摆放好。从水井里摇上来小半桶水,倒在搪瓷盆里洗着手拉着家常。
           听着轱辘的摇动声响,孙佣人赶来说,少夫人,让我来吧。
           不用,孙阿姨你忙去吧。我跟我们的小老乡果儿说话呢。
           那孙佣人似乎皱了一眉便走了。
           果儿,你伯伯在家做什么呀?
           在街上拉黄包车。
           哦,你姆妈呢?
           我姆妈给人家洗衣服,她还开了一块菜地,有空就做鞋子拿到街上去卖。
           哦,你姆妈真辛苦,你回家要帮你姆妈做事啊。
           嗯,我帮我姆妈拔草,摘菜,捡菜。
           不错,能干的果儿。果儿,你伯伯给你买糖葫芦吃吗,还有那叫瑚口糖的糖?
           没有。那瑚口糖原来就是乡下的米儿糖,我吃过。
           那不一样的。
           我伯伯说那糖吃多了会得虫牙病的。
           哦,果儿,你来,我给你糖吃。不要紧的,吃过糖后你就漱漱口,就不会得虫牙病。虫牙病叫龋齿,牙齿上长窟窿。
           碗儿嫂,我姆妈说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哈哈哈,我的好果儿,我怎么是别人呢?你把我当成别人了,碗儿嫂我好伤心哦。你叫我们家的振祥不也是叫哥哥吗?我怎么就成了别人了呢?你振祥哥也是你们赵家湾的人啊。你姆妈说得没有错,那个别人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胡玉婉一边说着话一边牵着果儿的手来到客厅,随后她又去卧室里捧出一捧糖,放哪儿呢?先放在几案上,又去找了只礼仪小布袋,将糖装了。
           这是果儿从来没吃过的糖。长圆型的糖叫大白兔,那扁的长方型叫花生酥。酥字果儿不认识,碗儿嫂,这是什么字啊?
            哦,这个字读酥。一个酉时的酉字旁,加一个禾苗的禾。读s,u,酥,读平声,第一声,很轻,酥。记住了吗?
           读,酥。碗儿嫂,我记住了。
           果儿,你不叫我碗儿嫂,叫我碗儿姐好不好?碗儿姐比碗儿嫂好听。果儿,你今年几岁?
           七岁。
           碗儿姐有三个七岁,你说碗儿姐今年有几岁?
           二十一岁,碗儿姐。
           真不错,果儿,你怎么算的?
           两个七加起来等于一十四,一十四再加一个七呗。
           我说了我们的果儿最聪明,三七二十一,连乘法都会算。
           少太太,赵先生让你先过去一下。这时佣人孙阿姨过来对胡玉婉说道。随后胡玉婉去了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胡玉婉提了那袋糖蹲下来交到果儿手上,一看果儿青色裤子右膝盖处缝了一块很整齐的四方青布,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果儿,这是你姆妈给你缝的吧,真好看真整齐。你怎么弄的?看你姆妈多能干。
           碗儿姐,是我在乡下,上山摘毛栗时掛破的。
           好吧,把糖带回去,也给你伯伯姆妈尝尝。记得吃了要漱口。你回去吧。我和你振义哥还有事哩。有时间你还过来玩,有不认识的字碗儿姐教你。果儿有些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赵家花园。这可是果儿最愉快的一天。
             (四)
           果儿,你这些糖是哪儿来的?
           姆妈,是碗儿姐给的。
           碗儿姐是谁?
           碗儿姐就是赵家花园的碗儿嫂嫂。
           哦?我说了不能吃别人的东西,你不记得了?
           姆妈,我给碗儿姐说了,我说我姆妈说了不能吃别人的东西。碗儿姐说我们是一家人,她说他振祥哥也是赵家湾的人,我应该和振义哥一样叫她碗儿嫂嫂。她说,别人是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她还说了什么?
           她问我伯伯做什么,还问姆妈你做什么的。
           哦,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伯伯拉黄包车。我姆妈开荒种菜。还帮人家洗衣服,还做鞋子去街上卖。碗儿姐就说我姆妈真能干真辛苦,她叫我多帮姆妈做些事。
           果儿看见姆妈用衣袖擦着眼睛。
           碗儿姐看见我裤子这个样子,就知道是姆妈你补的,说好漂亮好整齐。姆妈,长大了,我也要找一个像碗儿姐一样的人,她说话真好听。
           傻孩子。果儿,我们怎么能跟人家比呢?人家祖上老老公公好早来到街上都有三百多年了,书又读得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买地盖房子,做生意又做得好。你伯伯来街上才两年多。这怎么能比呢?你这个憨包,一个赵家湾的穷孩子就做那样的梦。姆妈当然希望你读好你的书。到了街上总比在乡下好。你伯伯要认识好多字,也不至于去拉黄包车。
           姆妈,我一定好好读书。
           哦,那碗儿嫂子怎给你糖呢?
           是碗儿姐问我伯伯买板儿糖瑚口糖给我吃没,我说我伯伯说了,糖吃多了会得虫牙病。碗儿姐就说,虫牙病那叫龋齿,牙齿上长窟窿。还说吃了糖漱漱口就可以了。
           你看读书多的人就什么都知道。你伯伯比我们先来街上,现在伯伯认字比我多,他送一个人去哪里不认识字怎么行啊?什么街,什么路的。现在街字,路字,大呀中啊,上下东西南北几个字我也能认得。
           姆妈,下次你要有不认识的字你问我,碗儿姐说了有不认识的字我可以问她。
           那好。看来那赵家花园的儿媳妇祖传的都聪明能干。
           姆妈,碗儿姐不但教我语文,还敎我算术。她问我三个七等于多少?我一算是二十一。
           三个七不是二十一还能是多少?
           我用加法算,她用乘法算,乘法我还没学过。她说三七二十一,好顺口。
           她问你四个七是多少了没有?
           没有。
           那你算算?
           四个七就是二十一再加一个七等于二十八。
           五个七呢?
           那就是二十八加七等于三十五。
           七个七呢?
           嗯,我想想,五个七三十五,就是三十五加一十四等于四十九。
           果儿,你想一想,你也把它们编成一个顺口溜不就行了吗?有时间你就再想想,现在你就帮姆妈去菜地那边砍几棵白菜回来。
           白菜砍回来了。果儿问,姆妈,菜地那边谁又开了好大一遍地吔?
           是姆妈想种点麦子,就再开了一点荒地,人勤地不懒。种了麦子就可以煎豆粑了。省得我们赵家湾的亲戚到街上来总要带我们喜欢吃的豆粑来,那么费力巴撒的(辛苦麻烦)。人家好心好意,可我们又没有什么礼物给人家,几难过。人家给我一瓢谷,我就要给人两升麦。这样活人不亏欠,心里踏实。
           有时说到果儿他伯伯,话题扯出几丈远。果儿像听故事天书一样聚精会神。
           你伯伯原来不剃头(发)的。所有的男人老的少的都不用剃头的。头毛长了都扎起来编成辫子像一根尾巴拖在背上。忽然有一天,衙门发布号令,所有男人都要剪辫子。还派了穿黑衣服的人到乡下帮助剪。有人说辫子留在头上不碍事,还可以当鸡毛掸子时不时地扫扫后脊背上的灰。剪辫子的人说,你不剪辫子可以,一年多交十斗谷物。这次衙门帮你剪不收你一斗谷,过了这个时候下次你再剪,除了要交那十斗谷还要加收一斗粮。街上人没有粮哪怎么交?哼,你们看风吧!别人剪你就剪,别人不剪你也不剪。那别人要是吃屎你也吃屎啊?对待街上人的办法更厉害: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衙门只带两种刀,一把剪刀,一把砍刀,不剪头发可以,当场把你砍了。少跟衙门斗狠!老爷没有时间跟你啰嗦!
           这样,男人头上那根尾巴从此就没有了,你说这新皇帝狠不狠?
           姆妈,新皇帝不叫皇帝,那叫总统。老师说过推翻皇帝后就叫民国,开始总统叫孙中山,后来的叫袁世凯,现在的叫蒋中正,又叫蒋介石。
           辫子剪了之后头毛(头发)容易长啊,这样,剃头佬剃头匠剃头挑子就多了起来。哎,那时候你伯伯要是学剃头,还不愁没有生意做,还跑这许远到街上来出苦力拉黄包车。
           姆妈,你前几天还说,到了街上总比在乡下好。
           嗯。是这样。割了辫子,每个村庄就有了剃头匠。你伯伯要剃头吧,一年最少要剃十次,没有钱付给人家剃头匠,就给人家砍一担柴。砍柴很远很远,有十多里路远,山又很高,没有黎山(庐山)那么高吧,反正从早上到晚上只能砍一担柴,浑身湿透了,送到剃头匠家里,这叫粗工换细工。要说剪辫子倒与女人无关。我们女人也得新总统的福。女孩子从此就不要再裹脚了。那裹脚的痛啊你没听赵家湾的老婆婆们说啊,用布条子使劲的勒狠劲的缠,把个脚裹成一个小粽子样,小骨头都要折断,那个哭爹喊姆妈的声音真残啊!现在街上和乡下都还可以看到那些可怜的小脚婆婆。
           不可以不裹脚吗?姆妈,为什么呀?
           男人都要留辫子,女孩子都要裹小脚,反正要大家都一样,就像现在男人都要剪辫子女人都可以放开脚一样。也像你三七二十一七七四十九一样。
           吔,姆妈你也会编顺口溜了。
           呵呵,这是顺口溜吗?姆妈笑着问。
           姆妈,我不晓得那皇帝家的人也留辫子裹小脚不?
           那肯定不会的。他留个辫子像狗尾巴甩来甩去那算什么一回事?他家的女孩子要缠脚那哭叫还不把屋顶掀翻啊?
           皇帝好缺德啊!
           他就坏心眼。他不做的事还偏让下面的老百姓去做。但总统比皇帝好得多了,姆妈没有裹小脚。
           如果说,碗儿姐以一种温婉慈柔善良的本质无意识地启发诱导果儿对知识的渴望与憧憬以及隐示果儿对母亲辛苦劬劳的感恩与回报,那么姆妈则以一种亲历亲为的感悟与生活磨砺出的经验开启指导果儿的今生今世为人处世的心智,让母亲的血液在果儿的心身里欢畅的奔流。
              (五)
           新阳城,城门铺赵家湾的人都叫街上。它一边靠着浩淼的长江,一边傍依甘糖湖,甘糖湖畔有一个破旧的亭子,叫云烟亭。正中路是由两排三四层楼高的大楼拥趸起来的一条大马路。两边都是商铺店家,油盐柴米,茶叶瓷器,布匹绸缎,日用百货应有尽有。每当清晨与傍晚,有一些店家的柴炉子就在店铺边生起火来,扔几块木柴,填上煤球,正中路上便缕缕升起烟雾,袅袅飘然,像赵家湾傍晚田间升腾起烧火粪的云岚一样。衙门设在正中路一条叫督天府的巷子里,督天府与赵家花园是一条直线,由正中路与督天府巷架成的十字区域便是新阳城的商业街富人区。而穷人大都居住在黄泥塘与小垻那一带或更远的一些区域,那些地方果儿还没去过。
           果儿喜欢听远处那一声轰呜的吼叫声,还喜欢闻那吼声过后的发出的一种气味,那里面有一种像鞭炮炸响之后的硫磺味,但又不太像硫磺味。
           沿着正中路往南,过一座大铁桥,再走过去就能见到那个发出吼叫的庞然大物火车了!它发出咣当咣当有节奏的铿锵之声很让果儿激动:它竟有那么大的力量拉动那么长的铁傢伙,一会儿拉货,一会儿拉人,把房子都能拖走!什么时候能坐上它去看看外面是不是还有比新阳街上更大的新鲜和奇妙呢。
           那江边的轮渡码头更好看,江面上飘着一只只挂满风帆的船,有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也有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的,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你来我往地在江面上行走竟不会碰撞到对方。江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风帆船,风帆都已落下,伸出一根根又粗又高的桅杆,江边又像一片不长树叶的森林。站在岸堤上,能看见船上的人所有的活动,他们在船头生炉子,也和正中路上的人家一样。他们从江里提水淘米做饭,洗菜洗脸,漱口刷牙,用过的水又倒回到江里,然后又从江边提水上来,江水有时清有时浊。最好看的是靠在江边的大轮船,铁壳子上竟然架着那么多层的铁房子还不会倒塌。一条长长的带有围栏的木桥伸到那大轮船上,人们便晃晃悠悠地在木桥上来来往往上上下下,下来的人说人走在船上就和走在大街上一样平稳。江对岸江面上,不时翻卷着滚滚的乌云,大暴雨好像就要下来了,有人急匆匆跑到正中路的商铺里或躲在街檐下等着那雨下下来,但雨并没有下来,乌云却仍旧那么翻滚着。
           果儿已经好久没有到赵家花园来玩了。姆妈说没有事就不要去打挠人家了,虽然人家知书达礼心地慈柔,不嫌弃我们,还拿了那么多那么好的糖给你。你总跑过去麻烦人家不好。等地里的麦子收了,磨了煎了豆粑,你带几个让他们尝尝还差不多。
           那个星期天,堂哥振义从赵家湾赶往街上到了黄泥塘,随来的还有两位昌字辈的叔爷,叫昌桂的叔爷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振义哥还小几岁。昌柚小叔爷和果儿一般大。他们还带来了十多条豆粑。姆妈又让果儿去菜地砍了几棵白菜,拨了几棵萝卜回来。姆妈就炒了几个菜,留了他们吃了白菜煮豆粑。过后,他们说去赵家花园玩,果儿得了姆妈的准许便也跟了去。
           路上,果儿立马与昌柚小叔爷打得火热。他也是来街上读书的,投住在他亲娘(姑妈)家。他哥昌桂叔在同文中学读初一,比振义哥低了好几届。
           到了赵家花园,经了孙佣人的通报,这时少主人,碗儿姐的丈夫,果儿三百年前流传下来的赵氏同辈哥哥赵振祥正式出场了,这是果儿第一次见到的赵振祥。都说赵家湾的男人无论乡下的还是街上的个个都高高大大,没有一米六五以下的。振义哥比较高,一米七五,可这振祥哥还要高,总有一米八五。气宇轩昂是后来果儿在哪儿听到的一个词,好像这词就是说振祥哥的。而且赵家湾人没有歪瓜裂枣的,都和凡人一样竖鼻子横眼睛,振祥哥不例外,但他有特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他的嘴巴轮廓很有力量的样子。果儿肚子里词汇贫瘠,这些感觉还是后来读书时不断得到的补充才想到的,这是后话。
           接着碗儿姐也出来见客了,听完振义哥简单的介绍后,她哎呀喂一声笑了,咱们赵家湾人才辈出,渊远流长,还有比我小的叔爷。笑完又说,果儿也好久不来陪我说话,今晚也来了,好,大家好。便去抓了糖果放在几案上,顺便又给小叔爷和果儿手上塞了几颗。
           在碗儿姐和他们大人说话空间,果儿攥着几颗糖,带了小叔爷去花园玩,好像他也是这里的小主人一样。秋分时节,花园里的花草巳经衰微,只有白菜棵棵浓绿,萝卜露出半截洁白,举着几绺青翠,比肩耸立。墙角的几株梅枝铁骨铮铮尚未蓓蕾或正在孕育,只有那傲霜的菊兴致勃勃。两个从乡间来的孩子早已司空见惯,对诸如花事已也熟识无睹。兴趣渐消,果儿又带了小叔爷去了井台边,磕了鞋底的土,将泥尘除去,小叔爷跟着学,之后便去了客厅。
           振祥哥他们四人正坐于一四方桌打牌。振祥哥与碗儿姐对坐,振义哥与昌桂叔对坐,打一种叫争上游的扑克牌。碗儿姐见他俩回来便说,你俩吃了糖就漱一漱口,水在茶几上,你们自己端,记住自己的茶杯。
           喝了茶水,果儿便回到振义哥一方看牌,昌柚回他哥昌桂那边看牌。
           争上游牌艺简单,一方做庄家,一方做争夺,争夺方捡分,四十分反败为胜做庄家,六十分升一级,八十分升二级,一百分升三级,从1打到k,最后看哪一对组合打到最高级。这种游戏讲究相互配合和默契,忌讳打暗号做小动作等作弊行为,与金钱无关。
           果儿很想与碗儿姐说话,却有堂哥叔爷在场,且振祥哥那高大威猛之气,正义凛然之态,让果儿一句话都不敢乱说。果儿本想让小叔爷昌柚看看碗儿姐待他有多亲好多自由,可是这些,今天都不能做到。
           就在碗儿姐做庄主之时,果儿竟然想到一个计谋,他从桌边四周故意巡视一圈,然后又回到振义哥身旁,在碗儿姐埋下她废弃的六张底牌之前,用他的脚去碰击碗儿姐的脚,意欲振祥哥的暗号,这种桃僵李代的小儿科,胡玉婉当然明白果儿的调皮幼稚。她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儿甚至还想到,就是碗儿姐不吃这一套,只要她说一句,果儿你来看碗儿嫂嫂要掖什么牌。那果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又试了一回,然而碗儿姐始终无动于衷不露一份斥责与温怒。果儿知道这场牌打得有些严肃认真了。后来他很为自己的幼稚而可笑并懊悔。而这个记忆随着后来的重大历史事变而淡去。
           墙上的钟敲响了十下,那场扑克牌终于结束了。胡玉婉让孙阿姨叫了两辆黄包车并付了车费。昌桂和昌柚两叔爷坐一辆,果儿和振义哥坐一辆,到了黄泥塘果儿下了车,接到黄包车又拉着振义哥去了同文中学。那一晚,果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姆妈问他怎么了。果儿说今天碗儿姐又给了糖吃。伯伯就说,还不去漱口。要不得了虫牙病,疼得人做鬼叫。果儿就起来喝了水装模作样漱了口,便又去睡了。
              (六)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大麦黄的季节。麦子收了,晒干,蜕去外皮,和着对半的大米一起淘了,再磨成浆汁就可以煎豆粑了。有了豆粑这个特殊食品就有一个理由再去赵家花园了,见到碗儿姐或许就能减轻果儿对碗儿姐的愧疚。果儿没有一点对碗儿姐不尊敬不礼貌的意识,他只是想在昌柚小叔爷面前表现一下自己。但不知道碗儿姐怎么看待果儿的这个幼稚而可笑的举动呢?果儿对碗儿姐的感情是纯洁无邪的。碗儿姐即像母亲一样慈善又像姐姐一样随和亲近。有时候果儿想象着再见到碗儿姐时,果儿一定要向她说出自己心中的羞愧,扑在姐姐的怀里痛哭一场,这样,他心里的承负才会减轻,让姐姐抹去果儿的泪。让碗儿姐说,果儿你是诚实的孩子。碗儿姐丝毫没有一点责怪你的意思,好果儿,姐姐知道你所有的心思,我怎么能怪你呢?果儿就这样,常常以碗儿姐的善良的心理想自己的一切行为。这样,那种心理的承载才有所减轻或消失。
           好好读书,姆妈和碗儿姐都这样说。到了秋天就可以读二年级了。现在已经学了乘法,有了那个乘法口诀,那几千几万的数字一下就能算出来。这里面还有碗儿姐的第一次对他的启发。不管她有意与无意,果儿却总把那些有意无意看成和姆妈一样的有心。
           麦子在雨中长大,三月雨淅淅沥沥,四月雨过地皮湿,五月雨洒大麦黄,它等待收割。一天振义哥又来黄泥塘,给了果儿一枝钢笔一个硬皮本子。说他要去汉口了,以后会给他写信的。姆妈在旁边也没有多问他些什么,他就走了。
           五月的天空沉郁,大暴雨随时就要落下来。想到大暴雨的降临人们都龟缩在家里,沉闷的空气,压抑的空间,无处藏身的的感觉似要爆裂。姆妈说,趁着雷雨之前把麦子收了,省得雨一到麦子将会霉烂在地里。
           麦子收割了就到了这年的端午节。过了这个六月二号的节日,新阳城里的人们都显得慌慌张张起来,人们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一轮搬迁。那些刚从乡间搬迁到新阳城里的人又开始往乡村搬去,置办的家俬能带回的就带回,不能带回的低价出售,可谁又买呢。大家都忙着家里细软物件大宗商品如何的搬运。打包好了,车载人拉,肩挑背驮,纷纷逃离。那些有钱人家也无法将物件变卖,能带则带,不能带的一把大锁封门。挥泪告别这个创业发家之地。此时的新阳已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大暴雨来临之际。
           日本鬼子将要打进新阳城!
           半年前日本鬼子已打下首都南京,30万人成了日本鬼子的刀下魂。那时果儿并不知道战争的含义,新阳城在国军的保护下,人们还能安居乐业,没想到战争竟到了家门口,人们不得不考虑呆在城里安全还是躲到乡下保险。果儿也还是一个孩子,战争的意识就是两个孩子打架变成大人的打架?果儿只知道在赵家湾玩过的一种游戏叫官兵捉强盗。如果十个人分两组,一组五人,一边扮官兵,一边扮强盗。画两个圈一组一个。强盗从圈里跑出作抢劫式的奔跑,官兵便一人抓一个或两人抓一个,扑获之后关进自己的圈子,强盗圈子里的强盗,官兵不可随意去捉,只有他出来才能抓捕,但官兵圈子的(牢狱)强盗却可以解救他们的囚犯。这样,官兵这方即要看守牢狱又要捕捉強盗,只有一网打尽收监才算大获全胜。获胜的这方才赢得一次做强盗的机会。
           现在,果儿想不通,那么一个小圈子里的小日本狗强盗竟跑进我们这样一个大圈子的大中国来,他们不是玩游戏,他们是带着刀枪大炮坦克飞机军舰汽艇到我们的大圈子里来杀人放火抢东西的。
           果儿学校放了学,日本鬼子来了!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吧。听街上人说,原来的赵家花园最安全。清兵进入新阳打击明朝的守军时,新阳城里的叛军与清兵同流合污,在街上烧杀抢掠。居民纷纷躲进赵家花园才得以庇护,保全居民性命成百上千。到时是否躲进赵家花园就能逃过一刼呢?可这新阳城这么多人又能躲进去多少人呢?
           果儿想去问一问碗儿姐,顺便向她倾诉他心里的一份内疚。
           当果儿来到赵家花园时,赵家花园已人去楼空,听孙佣人说,少夫人与赵先生早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新阳去了汉口,她只是留下来帮他们看房子。
           啊!日本鬼子就要打进来了!
           战争这个恶魔沉重的阴影巳经替代了果儿对碗儿姐的愧疚。(即使是愧,那也是自家人如游戏般的小误会,就像两个小孩刚刚割裂打架,过一会儿又和好了一样。)
           那花园的花全凋谢了,茄子辣椒的棵秧也干枯萎缩了,一派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奄奄一息。
           果儿伯伯从端午节后就帮着逃离的人家抢运货物,作短距离的搬迁。五里街,十里铺,莲花洞,最远不过赛阳。街上人即希望中国军人保护我们,他们正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要相信中国军人能给我们作坚强的抵抗,我们不逃离新阳以免动摇军心,不能削减国军抗击日寇攻占新阳的决心与意志。另一方面又耽心新阳城一旦被日寇拿下,那长江中的这座新阳古城又将成为第二个南京了!尚未闻到南京的血腥味的新阳居民闻之无不色变不寒而栗。
           到了七月中旬,城内已能听见远处的炮声了。坐阵于湖口石钟山上的日寇新任11军军长冈村宁次手下的两个师团两万余人向新阳发动了全面攻击。我方防御新阳城区的中国军队第64军下属三个师近十万之众在城区四围筑起一道道防线,日寇难以从江北小池口攻入,后改由从距新阳城20余公里的姑塘进入,7月23日,中国军队以两个团的兵力在东边的姑塘沙滩阻击日寇三天,以伤亡五千人的惨痛让日寇夺取了新阳城的重要的外围阵地,日寇在西边的新阳城铁桥头又遭得中国军队白刃战的阻击,日寇丢了几百具尸体,而我方军人也已伤亡千余人,但最终日寇以东西夹击之势攻入新阳,真正的战斗只有三天。
           1938年7月26日这是一个悲惨的日子,新阳沦陷了!从此新阳由繁荣昌盛走向衰落惨零。在攻击新阳城之前,日寇在江面出动军舰橡皮艇冲锋舟,不断的向城区炮轰开枪射击,以上百架次的飞机对新阳城区狂炸滥炸,将这个历史悠久的古花瓶打得粉碎。日寇将仇恨,凶恶,残暴发挥到极致,攻入城内,奸淫烧杀,疯狂抢夺,无数生灵涂炭,无数家庭店铺财产顿时化为乌有,大片房屋被焚殆尽。近九万之众的新阳城人口一下锐减至两万人。
          在日寇大举进攻新阳城的七月上旬,果儿随伯伯姆妈才依依不舍地逃离了新阳,由赛阳走沙河街往城门铺赵家湾而去,才逃过生死一劫。
            (七)
           果儿和爹爹姆妈又回到他离开了一年多的赵家湾。爹爹在得知新阳城还完好的情况下于七月中旬又跑了一趟新阳城,将黄泥塘的那些罈罈罐罐等一些杂物应收尽收捡了一些回来。沿途不断有周边村民携家带口逃往附近的庐山山上躲避。
          日寇攻入新阳城后,迅疾搜寻新阳社会名流出任维持会长。得知赵家花园有一名叫赵光朴在民国政府任职,后在汉奸的带领下寻到赵家花园处,那赵家花园已成废墟一遍,墙塌檩倒,砖石崩垒,砂砾遍地。后又寻找督天府处的县府大楼处,在一办公室才找到赵光朴,翻译官向赵光朴宣扬大日本的亲善政策后再说明皇军意在赵光朴能出任大皇军的县长任职的主题,赵光朴指了指墙上的两幅字:一幅是,身已离位心系国家,一幅是,富贵一时名节千古。翻译官向寇酋耳语了几句,随后一声枪响,赵光朴应声倒地。寇酋令人割下赵光朴的首级,让挂在新阳城东门口的一座残破的门楼上。意扬这就是反抗大日本的下场。
           日军在督天府县政府成立司令部,波田分队长为日军驻新阳最高司令长官,为随后而来的冈村宁次的后续师团的到来及尽快向南边省城方向一路烧杀抢掠而保驾护航。后颁布安民日中友好政策,招募警备人员,维护城区秩序,组织留城闲散人员打扫城区残砖废瓦,清除尸体与垃圾。随后发放良民证安定人心。
           城门铺赵家湾地属沙河街镇乡公所管辖,此处为昌新铁路的一个四等小站,日寇驻扎之后成立各乡村的维持会,挑选亲日派的败类当任会长。在铁杆汉奸的带领下,不时对周边地区乡村烧杀抢掠,以炫耀武力军威,震慑民众以效忠皇军。据日本作战指挥部整理的《作战要务令》中〈谋报〉一章,日寇总结了十七条中国人的国民性,其中有〈爱钱财和储蓄观念强,缺乏国家观念,不关心政治,同业者合作,同乡人团结紧密,经营讲道德,极富附和与雷同性,对强者屈服顺从,对弱者虚张声势,猜疑心重〉等条例,据此,日寇对那些具有国家观念政治意识与民族气节者,杀!对那些贪图钱财猜疑心重的弱者诱以金钱与职位,让弱者变成强者狐假虎威虚张声势作威作福,效忠皇军为大日本服务,把中国人的友好善良当作软弱统称支那猪肆意杀戮。日寇所到之处无处没有枪声无处没有悲哭。
           赵家湾难以幸免。一名三十岁壮年男子刚从茅房出来,见四五名日本鬼子正向这边走来,便又躲回茅房,过一分钟后又探出身来,日寇上前一步将刺刀捅进了他的胸膛,只听他哎呀一声,我的娘啊便已倒地身亡。在赵家湾湖畔,一对青年夫妇正待船上泊岸收网,两名日本兵士冲上船来,一寇端枪对着男人,当着男人面,轮番对妇人强暴。后将男人刺死,又将一支木棒插入妇人下体。以种种不能言说不能目睹的残暴来宣扬他的武力与霸道来征服恫吓被侵占国土上的民众那原本的小心翼翼的善良。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才脱离外寇被強暴凌辱的悲惨苦难。经过中国人民十四年的万众一心浴血奋战,终于夺取第一次反对外国侵略者的伟大胜利。国民政府在清算那些疯狂的战争狂人与以杀人为乐的杀人犯的滔天大罪并处以极刑的同时,也没有放过那些助纣为虐的卖国贼和大汉奸,虽曾狐假虎威飞扬跋扈一时,但终究难逃人民的审判,历史已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随后省县一级卖身求荣的汉奸也难逃他们的厄运。只有那些被称为白皮红心的没有残害百姓的名为日寇服务实为中国人免除灾难的维持会长才幸免于难。在新中国成立后的三反五反运动中,一些漏网的汉奸同样没有逃脱人民的审判,补上了历史对他们的惩罚。而最后一批红心白皮的日伪人员在一场人人革命的特殊时期也曾戴过高帽子游行,身上也挨过拳打脚踢。但他们仍以正当年寿而终。中国人的忠奸善恶的标准如天平一般公正这倒是后话。)
             (八)
           果儿的姆妈因劳累与惊吓,那早产的弟弟已经夭折,姆姆躺在床上。爹爹正修整那破漏的茅屋。露风的土墙先用门板挡住,用锄镐撑住,屋上的茅草空隙处吐露出天空的星星。爹爹去山上割回枯黄的茅草,搭上竹梯,把住梁檩,将茅草拉上房顶,一一铺开填补漏罅。租来三亩水田种稻,开垦八分荒地种菜,捉来十几只鸡雏饲养,煤油灯点亮贫家陋室,烟火气升腾天空袅袅。
           果儿总记得姆妈的话,要好好读书,振义哥也说过,碗儿姐好几次更说过。爹爹,我还要读书。你这个伢儿太不懂事,这国难当头,这兵荒马乱的,你还要读书?日本鬼子来了,什么事情都由不得我们说了算。爹爹在新阳城里好歹闯荡了两年多,他当然知道读书的好处,粮仓满不用愁,读书多知礼义,刀不磨要生锈,不读书不如人。不然也不会让他娘儿俩赶去新阳城里一家团圆,不就是为了伢儿在街上读书?
           姆妈也知道读书的道理,何尚不是和爹爹一样的心思?姆妈躺着床上说,我说昌葵,你也买一把剃刀匠的推子,给人家剃头,人家街上有店铺,我们就下村,忙时我们三个下田作农,闲时你就走村串户。别人收二毛,你先收一毛五。我看着也容易,我先给果儿剃,你看着学,过几天你再给果儿剃,几回就熟了。你还有一辆黄包车,忙时种田,闲时拉货拉人都可以。就是忙时,只要有人要你做事,你也可以工换工,哪个活儿重,哪个活儿累,让别人说。跟那什么维持会长你那丛良的二大爹说说,这么做可以不?跑个十里八里的送个人拉个货我看没有什么问题,等过了一时半刻有了积蓄,你再找宋师爷让果儿去他那儿读几年私塾,不能误了孩子,省得过年写个对联还得找人家。
           好喔,水芹,没想你到街上呆上一年想得比我还周全。明天就先跟良二大爹问问。
           良二大爹是城门铺乡的维持会长,过了些时日,办了良民证和黄包车的营运手续,果儿爹就有了经营的业务。
           这样辛苦了一年之后,屋上的茅草掀了换了瓦,墙上的洞补了砖。姆妈学着剃头,给果儿爷俩当剃头匠。又一年春天,桃花开了,姆妈生了一个妹妹,就叫桃花,果儿和姆妈爹爹都叫她花儿。三月始,果儿又如期去宋私塾那读书。
           果儿一边读书一边帮姆妈做家务,照顾花儿,到水田帮爹爹插秧,到地里割麦。宋师爷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私塾要求能背诵,能默写,还有毛笔字练习,十几个孩子果儿最小,他十岁,比他大的有十四五岁,因他在街上读过一年,所以他读得快,懂得多,別的孩子两年课程他一年就完成了,宋师爷给他按学习进程,教他先读《论语》,然后《中庸》《大学》《孟子》《老子》《诗经》《唐诗》《宋词》《元曲》,只要你愿读,老师就愿教。读完这些你的小学才算毕业。读十年与读五年一样,上等级再读《周易》《尚书》《礼记》《春秋》,还根据厩焚不问马作一篇论政文,根据平平仄仄作一首七律,根据满江红填一回词,根据水仙子作一首曲。
           孔子授课时几束肉干,二千多年过去宋师爷也只收几斗米。过年节宋师爷也给学生送一个本子或几支铅笔或几块面包。
           在读《论语》的那年,丛良二公公交给爹爹一封信。拆开信,是振义哥写来的,告知那年六月与振祥胡玉婉一起去了汉口,正值国共合作共同抗日高潮之际,南京大屠杀惨案使国人尤其学子义愤填膺,纷纷响应国家号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街头人头攒动,振义与振祥他们走散。振义后来去了中共抗日驻汉口办事处,填了表,一看振义高二学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遂集聚起一批热血青年送至延安。考了试,可以到抗日军政大学当教员,振义却要求上前线。五年了,他已是抗日前线的一名营教导员了。战争已从相持阶段向反攻阶段转折,日本鬼子被赶岀中国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原来振义哥去了汉口后又去了延安,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的抗日队伍,正在前方浴血奋战,真痛快啊!振义哥你要狠狠地打击日本鬼子狗强盗,多多的消灭日本鬼子,为家乡受苦受难受害的老百姓报仇,为全中国人民遭受日本鬼子的生灵涂炭的血腥杀戮而报仇雪恨。
           果儿有一种生不逢时的感叹,没有像振义哥那样读到同文中学去,没有像振义哥那样坐上大轮船去汉口,也没有像振义哥那样坐上轰隆隆的咣当咣当的大火车去延安!(是否这就是读书多的好处:每当国家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学生总是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神经最敏感?)不知道昌桂叔爷是否也跟着去了?还有那一副铁青脸色的气宇轩昂的振祥哥和说话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动听的碗儿姐呢?他们又去了哪里?怎么没有一点音讯?外敌的入侵,多少人家颠沛流离家破人亡,昌柚小叔爷又去了哪里?生死未卜。在自己的家园却受着日本小鬼子狗强盗的管制。果儿真想说,爹爹,我也要去延安向振义哥那样杀鬼子。可是这样的话,果儿又说不出口,花儿妹妹才三岁,姆妈又生了一个栗子弟弟,抗日是为了保家卫国,可自己的家也要保护,总不能丢下爹爹姆妈弟弟妹妹他们不管吧。回到城门铺赵家湾后才一年,就听说附近的共产党的抗日游击队的大队长刘为泗就遭到国民党的抗日游击队的杀害,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家人打自家人,果儿搞不清楚。抗日打鬼子不一定要去延安,在自己家门口就可以。可怎么就能找到那些个游击队呢?如找到共产党的游击队,可能还没有杀到日本鬼子,就被国民党的游击队杀了。如找到国民党的游击队可能不去打鬼子还要派出去杀共产党的游击队?可自己在别人眼里可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果儿真是想不通。这么想着想着,果儿的《论语》也读不进去了,读了不能杀鬼子,不读也不能杀鬼子。就这样,帮爹爹姆妈做事多做事。果儿想起六年前碗儿姐说过你姆妈好辛苦,帮她多干些活儿,爹爹又何尚不辛苦?可是碗儿姐你现在又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赶走了日本鬼子就能见到你吗?好在振义哥在信上说,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九)
           两年后,日本鬼子终于投降了,被赶出了中国,滚回到他的岛国去了,再也不会有日本鬼子的岗亭哨卡碉堡炮楼了,再也不会听到枪炮声了,中国似乎从此太平了。
           不久,果儿爹爹收到一份特殊信函,打开一看是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
           赵振义同志在抗日战争中光荣牺牲,被评定为革命烈士,特发此证,以资褒扬。
           爹爹捧着那张纸,说,振义啊振义,你终于也回家了。死得其所,重于泰山。说着眼睛已经湿了,亲侄儿,走时给果儿送了一支钢笔一个硬皮本子。在新阳城黄泥塘时两年多,在家没好好招待振义一顿好饭!真对不住你啊振义!
            随着南京政府对日寇战争战犯与大汉奸的审判处决之后,省县政府相应配套也揪出一大批卖国求荣摇尾乞怜的帮助日本鬼子做事的中小汉奸来,送上了历史的审判台。果儿的那个丛良公公虽是城门铺乡公所的维持会长,属白皮红心,没有把振义哥参加八路军当上营教导员事泄露出来,算为良心行为,所以没有对他问罪,安然无恙。
           事态愈加变化多端,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春天。日子就那么安稳了几天,战争又重新开始了。原来是国共双方共同打击日本鬼子,兼杂着国民党游击队也打共产党的游击队。可现在变了,是国民党的军队打共产党的军队,自家人打自家人。共产党的军队人那么少,那怎么能打得过国民党呢?看来天下的老百姓又要吃炮火纷飞的苦了。
            有人说那是蒋总裁要消灭掉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军队一统天下,有人说毛泽东要夺蒋总统的权为天下穷苦老百姓谋幸福。如此这般,一决雌雄,试看天下谁是英雄!
           正如毛泽东参加重庆国共和谈时发表的著名的《沁园春.雪》中所说的那样: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三年后,今朝的风流人物属毛泽东,而不是蒋介石蒋总统。
           新中国的诞生在一边追击腐败的蒋家王朝的同时又一边安顿好广大贫苦老百姓的生活中进行。一九四九年五月一十七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踏上了新阳这座古城的街道,新阳解放了。只两天就成立了新阳专署,留下一批南下工作队,大部队随即向云贵川两广区域的蒋军残兵败将迂回包抄围剿追击而去。
           果儿的五口之家分得三亩水田,三亩二分旱地。全乡村贫苦老百姓无一不兴高采烈欢欣鼓舞。翌年春节更加喜气洋洋,玩龙灯,踩高跷,舞狮子,摇蚌壳,划莲船,只有扭秧歌是南下工作队从东北一路带来。赵家湾从来没有像这样热闹过,天天都像过大年。
           这年十月底,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自卫战争开始,为配合这场伟大的战役的胜利,国家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采取镇压与宽大相结合的政策,广泛发动群众检举揭发那些为日本人祸害中国人的漏网的汉奸和那些帮助国民党反动派颠覆人民政府的暗藏特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对罪大恶极的民愤极大的反革命分子及其恶霸地痞流氓实行坚决的镇压。果儿的那个叫丛良公公又向乡政府坦白了自己在日本鬼子占领期间做过维持会长一事,乡政府将他交由群众讨论,大家又再一次说到他没有祸害乡村老百姓,就又一次安然无恙。
            这一年底,村里开办夜校,果儿因在新阳读过一年小学,又在宋私塾那读过三年多的私塾,他和村里也读过几年私塾的彭家旺一起被乡政府聘为夜校教员。上下左右东西南北,人之初善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弟子规圣人训父母呼应勿缓,就这么零零碎碎兴趣新鲜地上到第二年春就停了,春耕正忙,夜校便散了。
           这一年,抗美援朝开展捐献飞机大炮活动,果儿家五口人一人捐了一万,就是按旧币折合后来的新币价值五块钱。
           这一年,政府号召农家在旱地种植棉花,派来植棉能手下乡巡回指导,一传十十传百。秋末山野的坡地一片雪白,果儿家留了棉,弹了一床新棉絮,其余都买给乡里供销社。
           这一年,二十二岁的果儿和读夜校的彭家旺的妹妹彭雨朵结婚了。
           随后就是成立互相组,自由组合三五家,土地权仍归个人,劳动生产在一起,耕牛与农具共同使用,收获的粮食归田地的主人,这样初步解决了生产力的短缺问题,培育了农民的集体劳动观念,增强人多力量大团结合作的信念,为农业合作社的成长奠定了基础。
           一个自然村为一个生产小队,就是人民公社成立之时,是互助组进一步的扩大。政府已实行粮棉油的统购统销政策,城里街上人凭证供应粮油,而广大农村则沿袭古老的井田制的变异留下自食粮与作种子的粮食,然后按田亩的种植面积与收获的比例上交国家一定五年不变的公粮亦称爱国粮。这一年,果儿被村民选为赵家湾村第一任生产队队长。这时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果儿操心比往年多了好多。除了是一名最基本的社员外,他是不脱产的当家人,大队公社的事务要参加要布置要落实。一次,县里农村信用社的干部看他精明能干,读过几年私塾,口算也不错,要他到新阳农村信用社做会计,以后要在乡社成立好多个分社再安排靠近家庭。可果儿一口拒绝。
            新阳城,那个给他温暖又给他伤疼的街上,碗儿姐不知道去了哪儿?那个给他美好印象的赵家花园已成为记忆中的一个地名了,现在再也见不到它们的一片瓦砾了,在那片地域上早已搭建的一排排一栋栋一层或两层的阁子房将过去那三百多年的老房子埋葬掉,日本狗强盗作孽呀。哪里还能找得到那个花园了。
            更重要的是,家里现在八口人了,爹爹姆妈已近年过半百,花儿栗子才十几岁,自己的明儿月儿也太小,怎么离得开。不能把这个家丢给堂客彭雨朵呀。
          果儿回家给堂客(媳妇)雨朵说信用社要招他去当会计的事后,雨朵一戳果儿脑袋说,你不去可以,你看珍花妹也十七了,也有高小毕业,你可以给他们说说,让珍花去行不,她长得也不错,坐柜台正好。后来果儿跟那信用社主任一说。主任说,哥哥不错妹妹也不差,你带来看看吧。幸好果儿爹妈重视孩子读书,也有果儿一直称赞那碗儿姐的原因。信用社给了赵珍花十组上万位数的加减乘除的珠算测试,速度虽慢了些,但全对,字也写得秀气,人如其字,主任说先试用半年看情况。这不就是录用了吗,这给弟弟振栗也树立了一个榜样。果儿的大儿子义明才五岁,女儿依月两岁,雨朵寄希望到了读书年龄,一定送孩子读书,为什么农村的孩子就不重视读书呢?这时她肚子里又怀有一个。
           这一年,一股浮夸风从外省刮进了赵家湾,大队长王仁沐带领各生产队队长外出参观那亩产一万八千斤的稻田,在稻穗上铺一块布毯,人可以在上面睡觉,种田人都知道这是假得不能再假的事。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装聋作哑,说着好啊好啊奇迹奇迹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赞语。果儿想到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一语,这还用评判吗?简直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掩耳盗铃指驴为马。回到大队部王仁沐问他,你们第一生产队如何打算。赵振果说,如果他能亩产八千斤,不要说那一万斤,我都可以跳进你这门口塘里淹死!果儿的思想右倾,生产队长帽子被摘了,生产队由副队长替代,果儿落得轻松。
           浮夸风之后便是三年的自然灾害,听说那平原地区的人成千上万的饿亡倒毙。赵家湾属南方丘陵地域,山上有树有野果充饥,有一种树皮可以刮下来磨粉做粑,有一种蕨根也可以挖掘出来食用。南方又多湖汊河堰,鱼虾螺蛳也是一种钙质补品,(摸的人多了也渐渐的少了)赵家湾村除了一个孩子因吃多了糠粑拉不住大便被送进乡医院外没有死一个人是一个奇迹,值此果儿的第三个孩子适时诞生也白白胖胖,他是属于捡来的就叫检。虽然赵家湾以至城门铺一带属于个例,但纵观全区乃至大部农村地区这三年人口自然出生率大幅下降,凡育龄妇女几乎腹内空空。让人口学家也为之惊叹。
           熬过三年艰苦之后,日子便一天天好起来,过了几年的风平浪静丰衣足食的日子,便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人人自我革命的狂热时期,学生们戴上红袖章可以千里跋涉也可以乘火车不要钱的去北京接受领袖们的接见。破四旧立四新,防止中国赫鲁晓夫的修正主义上台,防止资本主义复碎,不要让少数人侵占了国有资产,不要让工人阶级又沦为包身工童工受资本家的剥削,不要让大地主又卷土重来占有土地资源,不要让广大贫下中农的农民又丧失土地给地主当长工打短工。总之一句话,不要让已经翻身得解放的广大劳动人员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运动风起云涌,声势烽火燎原。果儿这一代农民也荣幸加入,开千人万人以上的大会,呼震耳欲聋气势磅礴的口号,游前不见龙头后不见龙尾的盛大之行。除了这些鼓舞人心的活动,他们还要按岁月季节不误农时的忙着播种与收割,不然还是没有饭吃。
           城里的学生们都以坚定的革命者的名义又分成势不两立的两派组织在城里开打了,街上有军事保垒与战壕,有枪声有口号,有流血牺牲有死有余辜。最后有以人民解放军的出动才平息双方的争斗而告结束,只是以一种疑惑与腹诽而握手言和。
           那一年以寒冷的一月开始,鞠躬尽瘁的新中国第一代总理周恩来不幸逝世,十里长街恸哭,万人空巷送别。春寒料峭的四月五日又爆发盛况空前的悼念活动。莘莘学子常怀忧国忧民之心,从五四运动到四五运动,一种敏感敏锐的嗅觉让他们抛开一切私利,他们还没有走向社会并未取得任何一份报酬,他们有什么私利?何私之有?但对于任何一朝一届政府而言,一切自发的学生运动都是反动的。
           一代风流人物的伟人毛泽东主席的逝世将亿万人民的痛苦与痛哭推向了高潮。风传在毛主席逝世之前,上天已有安排,让文官周公探路让武官朱帅除险让唐山二十四万人为其打扫地宫,何其隆重,任何一代帝王无以匹配。敬爱的毛主席您走了,我们的工人不能再为资本家打工,我们的农民不能再为地主扛活。须臾几天的功夫,四人帮垮台,原来党内走资本本主义的当权派就是他们自己,打着红旗反红旗,又是一场有组织的盛世浩大的庆祝游行,打倒刘少奇游行庆祝,打倒林彪游行庆祝,打倒邓小平游行庆祝,打倒四人帮同样游行庆祝。在所有的游行中只有学生们的游行类别单一。这是后来果儿的大儿子赵义明在南京大学政治系毕业的论文课题《游行的政治》。
           赵义明的论文节选:
           我的父亲赵振果曾去过一个叫赵家花园几次,不曾想在那个给他美好印象的赵家花园的城里的父亲刚刚呆上一年,他又匆匆离开。为什么?因为日本鬼子闯进来了,父亲的城市,父亲的赵家花园同样遭到像南京一样的屠杀和毁灭。它打碎了我父亲心中最美好的形象,给父亲的痛苦是巨大的是可想而知的。
           赶跑了日本鬼子我们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建立了新中国我们同样举行了更为盛大的游行。这些都是自下而上或自上而下的广大人民的自发与自觉,是社会各个界别的共同的深切的情感天然。这里没有身份职业与知识多寡之别。
           慈禧的葬礼可能也万人空巷,那是一种看热闹。
           周恩来总理的逝世万人哭送,那是人们心中的一份热爱与痛惜,却丝毫没有一份政府引导与暗示的行为。
           打倒这个刘少奇,打倒那个邓小平,再有打倒四人帮,所有的游行却都有一种舆论的强大引导作为。
           而五四运动与四五运动,却是单一的学生运动,单纯的无杂质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依敝人之见为国家意识,亦简称为政治。
           何谓政治?革命先驱孙中山总理先生阁下生前有一句名言,政治乃管理民众之事。
           问题是学生为什么喜欢政治?为什么喜欢问政治?
           答:凡学生大有国家意识。有国家意识必关心政治,这是外敌入侵时看不见的锐器。与国家意识并列的将是民族气节。
           问为什么凡学生就有国家意识,他人就没有或者很少体现。这是何故?
           答:因为学生读书多。反证就是知识越多越反动。
           请论证。
           读书多的人具有强烈的国家意识兼并民族气节有许多代表人物,有路漫漫而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原,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常思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杜甫,有座中泣下谁最多江洲司马青衫湿的白居易,有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文天祥,有精忠报国的岳飞,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有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百里的毛泽东,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周恩来。因为读书多,他们才有坚定的信念,伟大的抱负,勇敢的实践,赤胆忠心,视死如归,为民扰患,死而无憾。
           如果没有国家意识没有民族气节,只认有奶便是娘,那一百多万的军队就成了外寇入侵时的帮凶!抗日战争已经取得中华民族第一次反侵略的伟大胜利。如果忽视国家意识的熏陶与教育,一旦外敌再次入侵,无论武力的,经济的,文化的,没有民族气节的一副盾牌很可能的不自觉的就成为敌人的帮凶与附庸。现在的国家意识教育只有国庆这种大型集会。由国家组织的其他大型集会与游行几乎没有。这对国家意识的培养是一大缺憾。虽然我们有很多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但那是零散的墙砖而不是万里长城。
             (十)
           许多年过后,果儿才回忆当初姆妈和那碗儿姐教自己好好读书的道理原来就在这里。
           果儿只回忆起成立的人民公社在过了二十五年之后就取消了,农民又回到了互助组的初级年代,干劲冲天,粮食吃不完了,国家却免除了公粮任务,大家自觉将多余的粮食卖给国家。人民的生活又真正的一天天好起来。
           人民公社的这种集体性质的农村组织为新中国的建设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历史性的贡献,这是后来的历史学家都予以记载的共和国的历史伟业。这是从前苏联借鉴的国家管理经济形式,发展国家工业必须以广大的农业支援为依托。那时的果儿在王仁沐之后被提擢到了大队当任大队长才知悉的。无以铁块之炼何以成钢。
           土地,农民依附生活的基础,是生命生存的根本。均田制,耕者有其田,也是二千多年来历代统治者治国安邦为民的根本。只有新中国将它完美实施,经历过分田到户到互助合作组近八年的生产实践再到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为国家建设与发展提供坚强的物质基础,粮食储存量与黄金储备处于同等地位,属于重要的战备物资。无粮不稳无粮则乱。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二十五年之后,国家又将土地生产自主权交还给农民个体,自主生产与经营,不再有上交公粮任务。果儿以由原大队长改任赵家湾村主任,负责协调讲解分田到户生产责任制的意义与落实。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按部就班标新立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人人干劲倍增,农业生产再度发生巨变,粮食产量翻番,品种多变的局面喜人。家家楼房起,户户面貌新。
           果儿的父亲赵昌葵七十四岁的生命已到了最后时刻,喊回来果儿:果儿,爹爹我就要走了,你还在外面忙啊忙。你就不会陪爹爹多坐一会儿吗?果儿,趁着这个时候,你好好把胡子剪一剪,省得我走了之后你要等一个月才能剪,蓄得太长了不像话,我倒不在乎,就怕影响你主任的形象。这就是最敬爱的父亲留给果儿的最后的语言。父亲,我和母亲与你离开新阳城巳经四十五年了,见到你时你那么年轻,那就像昨天一样。你从来没有责骂过儿子一句,你现在仅有的责怪就是让我陪你,我多么想陪你。你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来生我还做你的儿子!
           四年之后,姆妈也要离开这个世界。姆妈,你不要离开我们,你一离开我我就老了,我就没有家了。姆妈,是你带着我去了新阳街上,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是你一直叮铃我好好读书。可我没有读好书,日本鬼子打进了我们的新阳。是你的勤劳善良让姆妈得到碗儿姐的贊扬,我为姆妈而高兴。碗儿姐是我尊敬的一个人,姆妈你也是。碗儿姐总是赞扬我有你这样的母亲,我为你骄傲。回到赵家湾你忍着夭折我弟的悲痛和伤感,和爹爹商量着如何经营家庭,你给我们缝衣做鞋,田地里农活一样去做,春播秋收。你还学会了理发,这在乡村是一个特别,为爹爹和我们伢儿理发。我十一岁跟你上山砍柴,你要挑一百斤,却只给我挑四十斤。姆妈,回到赵家湾村第三年我们屋上的茅草就换上了瓦。又经过三十年创业发家,我们家又重新盖起来两层的水泥楼房了。你的孙儿孙女都考上了大学都到城里工作了。现在有了罐装煤气,你却愿意烧茅柴大灶,说这样做出的锅巴粥才香才好吃。姆妈,你去过珍花妹妹家里多少次,我却没有陪伴过你去过一回。姆妈,下次我一定陪你再去一趟新阳城。好日子还长哩!你不能走!
           果儿,你还记得,姆妈第一次,带你,去街上,找你爹爹吗?
           姆妈,记得,我记得。
           果儿,姆妈,一直催着你,快点走,你还那么,小,你恨姆妈不?
           姆妈,我怎么能恨你,我怎么能呢。姆妈你是我最好的姆妈!姆妈!姆妈啊!
           姆妈带着满意的微笑闭上眼睛,那是一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美丽的眼晴。
             (十一)
           赵义明从南京大学政治系毕业后回到了故乡新阳市同文中学任教,当任高三毕业班的政治历史哲学一类课程,他的兼职是同文中学共青团书记。他要将他的学弟学妹们的学习引导到有关国家意识的培育与思考中。
           在南京读书时,他多次到南京30万同胞遇难现场感受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大罪。有时又去图书馆翻阅资料,小日本为何敢对大中国发动侵略战争?在一部有关日本侵华史料中,见有日军指挥部编辑的《作战要务令》,将中国人〈爱钱财和储蓄观念强,缺乏国家意识,不关心政治〉列入中国人的国民性之重点。如此,贪生怕死,卖国求荣,所以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侵入中国,并胁迫那么多中国军人为他服务,作战,让中国人打中国人。为此他怀着深深的悲愤和忧伤写下了《从小日本贸然侵犯大中华看中国人的国民性及如何对青少年进行国家意识的培养与教育》的万字论文,在国家专业杂志发表,引起国家教育部门高度重视,并发编者按:国家意识教育,小学启蒙,中学加强,大学巩固,防止中国人才大批流入海外。
           尔后,赵义明进入市团委,任书记。随后父亲赵振果贊助了他二十万储蓄款在新阳城赵家花园附近买了一套九十八平米的新居房,赵义明便和妻子从同文中学那五十平米员工房搬了过来。
           父亲赵振果过来看新房:明儿,这房多大?
           九十八平米,你看这三房两厅,现在你可以和我妈一起搬过来住。
           我回家跟你妈商量。明儿,我上午跑了几家房地产公司,现在商业房居住权怎么都七十年啊?过了七十年这房子就又不归你了?是重新让你儿子孙儿买呢还是怎的?你看原来那赵家花园从明朝1607年盖起来的,后来几次翻修,到日本鬼子打进新阳都三百多年了,如果不是狗日的小日本打掉了,它可能还在。它的居住权是多少年啊,再过几十年它都四百年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爸,你就別操这个心。有你的房子住就行。七十年居住权都是政府准许开发商的统一规定。没有谁突破这个规定。只是日本鬼子太可恶,把我们的一件老古董给打掉了。现在重要的是要在青少年中进行国家意识等有关爱国主义思想的教育。在外敌入侵时再不会有人当汉奸。
           是啊,人人都痛恨汉奸。小老百姓都不会当汉奸。
           果儿在花甲之年时,也把村主任的位置让出来了。动员老伴雨朵时常到儿子家住住,带着她去看一九三八年他看过新阳轮船码头。由于高速公路兴建,铁道客运营业兴旺,水路客运巳经衰落,码头上已没有大轮的停泊,江面不时跑着几艘大型货运航船,速度如同岸上行人一般。岸边只停靠几艘水上公安之类执法巡航的小型船舶,那些挂着风帆的船只早已消声灭迹。
           正中路已修饰一新成步行街了,商铺装饰焕然一新超市林立。南边的那座大铁桥被拆除了,通往长江的一条河汊也被填没了,在原来的河汊之地又建起来摩肩接踵的新的高楼大厦,新的街道宽广无比,四纵汽车道由绿化带隔着,各色车辆飞奔往来。回到正中步行街与督天府巷那十字路口,迈向那赵家花园的原处,不见一丝踪迹,一条只能通行摩托车的宽大巷子再排出三条可骑三轮车的更小的巷子像一个非字。雨朵,我七八岁那年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碗儿姐的,那振祥哥长得真的很高大,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我总记得。五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一点样子都没有了。
           果儿的孙儿赵为洵已经读小学了,原来由他妈妈接送,爷爷奶奶过来了,就由爷爷接送。
           洵儿,你爸给你叫为洵,是什么意思啊,知道不?
           爸爸叫我为人踏实,还有正直,说话要算数,要有朝气,要灵活,意思好多,我记得就这么多,你要是不知道你就问我爸。
           嗯,是,我要问你爸。果儿就这么说着,心里却想着那年宋私塾笼统讲过《诗经》中有洵美且异一句,意思大摡就是实在而特殊。哦,原来这样,我得问问你爸。我说洵儿,如果爷爷让你一个人上学放学,你会认识路吗?
           爷爷,我会认识,妈妈带我走过好多回。妈妈接送我是怕我不安全。
            哦,如果开始爷爷带你上学,只带你一个星期,你会记得路吗?
            嗯,我想想,如果爷爷你只带我一星期,我还要记住路,那我就用粉笔在这路上梧桐树上做一个记号,再走一星期就会记得的。
            怎样保证上学路上的安全呢?
            爸爸说,红灯停绿灯行,宁等一分不抢一秒。妈妈说,不吃不认识人的东西,不上不认识人的车,不让不认识的人接我回家,非要听到爸爸妈妈的电话才可以。
            嗯,你爸爸妈妈说的很对。果儿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那么想,不是我们不相信别人,只是这个社会变化太快了。我说洵儿,如果明天爷爷不送你,你会自己回家吗?
            爷爷,我早想这样。只是妈妈不放心。爷爷,你就是好,和我想到一起了。不然哪一天我才能长大呀,我也对不起我爸给我的这个名字。
           第二天,爷爷将洵儿送出小区门口,向洵儿挥挥手,洵儿再见。爷爷再见,洵儿也挥手向爷爷再见便蹦蹦跳跳上学去了。果儿并未离开,隔着十步二十步距离不让洵儿发现,一直看着他进入校园内这才离开。下午放学前又躲在一隐避处监护着洵儿回家。第五天早晨,洵儿发现了这个秘密,就说,爷爷,你不诚实,说话不算数。
            哦,洵儿,对不起。爷爷也只是散散步。
            爷爷,你要放心我。你要向我保证:不再护送我。
            洵儿,爷爷向你保证,爷爷不再监督你上学。但你也要向爷爷保证,记住你爸你妈的话!
            爷爷,我向你保证:一定记住爸爸妈妈的话。
            果儿无事时又带了老伴到那没曾去过的小坝那边走走。五六十年前那也是个贫民区。走到女儿街见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便问:你是否记得1938年这儿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住他姑姑家,读小学。他还有一个哥在同文中学读书。问了两三天找了七八个人,最后竟还问到了。1938年日本人打进新阳城之前,那读中学的哥跟赵家花园的大少爷去了汉口。那读小学的叫什么柚儿的就跟他姑(亲娘)就回了他姑爷的吉安,逃难去了。好几年他姑的孩子也有四五十岁的样子找到了这里,告知说那柚儿在逃难途中走失了,至今没有下落。他姆妈不久前也在吉安逝世。现在他回到他姆妈曾呆过的地方,就想告诉家乡来的人他们的一切,她在异地也就安眠了。
            哦,是这样。那柚儿就是我小叔爷,和我一般大,如果他还在也该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小叔爷至今下落不明,果儿只见过他一面,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果儿曾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在碗儿姐面前的亲近关系已经毫无意义。
              (十二)
           果儿和他老伴雨朵就这样一会儿在新阳城里寻觅旧踪,三里街黄泥塘污渍全无破败难觅,处处高楼大厦,街街车水马龙。一会儿又回到赵家湾踏青植绿,栽一畦畦白菜萝卜,摘一袋袋辣椒茄子,坐公交车回街吃绿色菜蔬,观风景看城乡巨变日新月异。
           那年四月春暖花开,两会已经结束。忽然有一天,赵义明已经与儿子一样将伯伯改口为爸爸对父亲说,爸爸,今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看你认识不认识?
           那个谁呀?你认识的我不一定认识。我认识的你不一定认识。
           是啊,经过介绍,他祖上原也是赵家湾的人。说近代就是新阳城里人。前两年才从云南昆明调入我市。他还是市政协驻会秘书长。
           那他一个当官的,我怎么能认识?何况政协,精英云集。秘书长又是大文人。
           果儿随明儿一同下车来到一处独院大楼,迈入电梯间上升,到达第七层停下,再步入一间办公室。室内人似有约定,门开时人已立起。
           只见那人身材伟岸,足有一米八九左右,虽五十左右年龄,却英气勃发,锐眼剑眉,嘴唇饱满,脸部刚毅,一派气宇轩昂之风潇洒凛然。那人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赵振果的手。振果叔,我叫赵义志。你不认识我,你一定认识赵振祥吧?我是他的儿子啊!
           哎呀,初一相见,我就觉得你特像一个人,却不知道你是谁?这么一说,你们父子就太像了,一样高大威武气宇轩昂。哦,你爸现在呢?
            我爸早就为国捐躯了。
            那怎么一回事?那你妈胡玉婉现在?
            我妈还好。
           于是大家落坐。其时一女文职人员也适时巳将烧水冲茶事宜安排得便当又退去。只留下赵氏家族三人聊天追踪索源。
           原来1938年6月初,那晚打牌的四人振祥玉婉振义昌桂在6月中旬一天晚上已乘大轮去了汉口,在汉口四人走散,振祥玉婉夫妇二人又直接上了去渝的大轮,到达重庆后,经文化考核,振祥被国民革命军第8集团军军长何绍周看中留作军部作书记员,负责电文电报的起草或收发。胡玉婉被军部野战医院录用作护理工作。两年后玉婉生下义志。玉碗一边哺育一边接来母亲帮助照顾义志。假期一满便又投入工作。
           抗日战争取得全面胜利的前一年,滇西缅北夺取日寇占据腾冲战役大幕拉开,首开的松山战役始,中方投入近20万军队由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统一指挥,具体实施战役由第8集团军军长何绍周直接指挥。从6月4日开始历时三个月共95天,十战松山。日军一个联队长双腿炸断不忍剧疼开枪自杀,我方一位团长指挥失误全团阵亡,军长直接一枪将其毙命。整个战役中竟有7000名11岁至15岁的娃娃兵参入,其中一位9岁娃娃兵被日寇俘获,仍坚韧不屈英勇就义,整个松山战役就牺牲1000多名娃娃兵。在战役最危急时刻,家父由营长提升团长。父亲率领一团人马在十战松山即将取得胜利之时被日军一发炮弹炸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随后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发起了向腾冲总攻,全歼日军3000人,其中军官百余人。而中国军人共18000余人牺牲。其中士兵17075名,军官1234名。
           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后,政府在腾冲一处山地建立一座80亩烈士陵园叫囯殇墓园,有将军墓园区,有校级军官墓园区。有姓名的立一块石牌,无姓名的为无名烈士墓区。有尸骨的埋尸骨具名将士姓名及阶位,无尸骨的也立一块具名及阶位的石碑。
           母亲是后来在校级军官墓园区才找到父亲的那块石牌。上面刻的是赵振祥之墓,上校团长。
           父亲原可以不死的。他一直把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当作赶走倭寇的一柄利剑。父亲牺牲时我不到四岁。
           我在外婆的培养和母亲的教导下,读书比较顺利,一直到一九六三年从云南大学毕业后又留校工作。我要感谢外婆和母亲。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初,卢汉接受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刘邓大军发出和平的四点忠告,甩开国民党特务的威胁利诱等多重干扰,后通电全国率领其第74军第93军及地方保安部队共4万余人起义。母亲随93军军区医院归属后来的昆明军区医院。
           我在云南出生成长,后又成家立业,在那场文化革命中每一个人都受到冲击与锻炼,我更不能例外。比如我的父亲是在抗击外寇入侵时在打击日寇的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有人说他是在国民党军队里死的就不能算作民族英雄革命烈士。死的轻于鸿毛。作为烈属的后代,心中的悲愤悲伤是无以伦比的。在外寇入侵人民遭受生灵涂炭之时,只有以国家意识为重,以民族气节为剑,我以我血荐轩辕,这应该是时代的岳飞天文祥!只是说在国共两党和平谈判破裂后,谁能得到广大的人民群众广泛拥戴和支持谁就能夺取胜利谁就是英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的父亲不是以寇的身份而死的,所以他的死应该是英雄的壮烈。随着思想的解放,国家意志的强调,在民族危亡之际凡为国捐躯都为革命烈士已成共识。后来,我的父亲和在南京保卫战中英勇牺牲的修水人朱赤少将旅长都被授于革命烈士称号,这是对烈士的一种安魂,是对国家意识的彰显。可是我又多么希望我的父亲要是能活着那该有多么美好,什么样的荣誉与物质奖励都不能与活着的父亲的生命相比!
           随着母亲的年龄越来越大,她的思乡情结也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有时竟出现梦呓。她常常问起赵振义去了哪儿,还有那个昌桂叔爷又去了哪儿,是她和我爸把他们带丢了!更多念叨的是那个果儿现在怎么样了?她最爱听果儿叫她碗儿姐了。母亲说她比果儿大十四岁,那年果儿才七岁,她让果儿算算术,十四加七等于多少。果儿用加法,母亲用乘法:三七二十一。
           所以我们全家在前年相继搬回新城了。慢慢安顿好后,我带母亲去找赵家花园,可哪儿有赵家花园呢?万恶的日本鬼子,炸毁了我们的家园,又炸死我的父亲,还杀死了我的爷爷。母亲没有见到赵家花园,她就想见见过去那些曾在赵家花园的人,振义呀,昌桂呀,孙阿姨啊,可他们都找不到,只有找那个天天魂牵梦绕的果儿。
           啊呀唻,义志呀。你母亲真是一位天使啊。她还一直念叨我,她现在可好?
           好好好,也不太好,她一直让我要找到你。这不我就先找到我们赵团委书记,没想到你振果叔就是我赵书记他爸,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要不,振果叔,今天就麻烦你去见见我妈?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三人随即下楼乘车路过一排超市,果儿让义明停车,义明停下,义志问干什么?果儿说看我碗儿嫂嫂怎么说也得带点东西,她在我七岁的时候给我一袋子糖哩,大白兔的。义志说,果叔,你这样就不好,你不知道我妈,千万别。
           还是义明聪明,停了车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捧鲜花带回车上递给后座的父亲,说,爸,老黄历不管用。
           到了一处桂馨园邸小区。三人步下车来,义志返身对果儿说,果叔,实不相瞒,我妈可能来日无多,你该怎样就怎样,只当无事一样。遂在前面带路,义明代父亲果儿捧着鲜花一同随步。走到一栋单元楼前,义志开了门,迈过客厅步入一宽大的阳光卧室。只见一银发飒爽的老太太正倚靠在洁白天鹅绒的床背上,义明将鲜花放下。果儿走上前去,你就是?
           你就是果儿吧,我就是你碗儿姐!你还给我鲜花呀!
           人已然老态龙钟,声音仍旧那么年轻清脆,果儿有些受宠若惊,叫了一声:
           碗儿嫂!
           呵呵呵,果儿,果儿,你忘了,你应该叫我碗儿姐的!果儿你忘了吗?你叫我呀叫呀!
           碗儿姐!
           哎,哎,哎,这多好呀,果儿你没有忘记我吧?
           碗儿姐,你一直让我好找呀!你都跑到哪里去了?你也不告诉我,让我想你想得好苦啊。日本鬼子把你家赵家花园炸没了,仇恨让我把你又淡忘了。有时我又想到你要是知道没了赵家花园,你比我更痛苦。
            是啊,果儿,比这更痛苦的是你振祥哥也没了。你知道不?我也不知道那晚打牌的振义和昌桂叔爷又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碗儿姐,我振义哥写了信告诉我们他从汉口与你和振祥哥走散后就去了延安。抗战胜利后四六年延安那边区政府寄来了一张革命烈士证书。他已经牺牲了,他来信的时候大概是1944年,他是一位营教导员。昌桂叔一直没有消息,他弟昌柚随他姑逃难也走失,前几年吉安来人说他至今下落不明,他姑也已去世。这些都是他姑生前嘱咐让她儿子专程过来说的。
           哎,说起日本人的可恶真是罄竹难书。光我们赵家湾的人就有两个为国捐躯,两个下落不明。振祥的爸爸也被日本人杀害,日本人作孽呀。不说这些,果儿,你还记得我们那晚打牌的事吗?
           碗儿姐,你就别说了,我回到黄泥塘时我就后悔了,你大度,你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只是想你跟我说一句话,让我在昌柚小叔爷面前光彩一下。
            我老早就说过果儿好聪明。你好调皮呀,我们四个人打牌,你用脚碰我的脚,我要是说果儿你不要调皮,你会很伤心的,这又让昌桂叔和你两个哥哥怎么看我?你的小把戏是做给昌柚小叔爷看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碗儿姐,那日本人还没有打进新阳城之前,我一直为这事后悔。我说我一定要向你说清楚我的愧疚。可是去了已经人去楼空,那孙阿姨倒是见了,可后来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首都南京30万遇难同胞多惨啊,30万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可我们身边的这些朝夕相处的活生生的生命的失去与不知去向巳让我们痛苦,这痛苦在30万的数字里显得很渺小,但却是真真切切的。我们不该淡忘或漠视这些真切的感受。果儿,你还没看义明他那些文章吧,国家意识,民族气节。金石玉罄,振聋发聩啊。
           伯母您过奖了。义志哥才是我的榜样哩!义明代父亲感谢说,父亲常对我们说,是您伯母叫他好好读书的,虽然我的奶奶也曾这样说。但父亲总把您当作一个要好好读书的方向。
           听听,果儿的孩子又多像当年的果儿。
           果儿你今年几岁呀?
           我70了。
           你知道我多大吗?
           碗儿姐你二十一二十一。三七二十一。
           呵呵呵我今天好高兴啊,我的心愿已然了结,果儿你真好!……
          十天后,碗儿的一钵骨灰巳随着那一钵从腾冲国殇墓园里挖来的一钵土一同葬在城门铺赵家湾的祖坟山上。
           果儿走在山坡下,夜幕巳降,这与六十三年前的清晨他从赵家湾走向新阳正相反,这里有爹爹这里有姆妈。这里还有赵家花园最后一代男女主人翁!他们都在这里!我什么时候也要走向这里!
           再见了,赵家花园!(全文完)



    作者:万学干     笔名:雪杉   
    简介:江西省九江市人。系江西省作协会员。长篇小说《老板农场》由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有集小说散文诗歌一体的文集《梦中雪山》出版。偶有诗歌,散文,短篇小说在《南方日报》《中国青年》《人民公安》《法制日报》《南昌晚报》《江西工人报》《九江日报》等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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