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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还是农村美》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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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秋天,还是农村美》张德玉立秋已过多日,白露将至。秋后的北京,连着两场雨,暑气却未消尽。正午时分,太阳仍毒辣辣地晒着,坐在屋里,便不由得想起秋天来。城里自然也有秋天。天凉了,银杏叶镶了金边,日历上规规矩矩写着“立秋”“白露”。可这一切,总像是隔着什么——隔着玻璃,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凉是空调刚关掉那一

《秋天,还是农村美》


张德玉


立秋已过多日,白露将至。秋后的北京,连着两场雨,暑气却未消尽。正午时分,太阳仍毒辣辣地晒着,坐在屋里,便不由得想起秋天来。


城里自然也有秋天。天凉了,银杏叶镶了金边,日历上规规矩矩写着“立秋”“白露”。可这一切,总像是隔着什么——隔着玻璃,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凉是空调刚关掉那一瞬的凉,叶是园丁用大剪子修剪过的叶。“一叶知秋”,知是知道了,却如同在美术馆里看一幅秋收图,颜色都对,偏偏闻不见气味,摸不着筋骨。“自古逢秋悲寂寥”,城里人的悲,大抵是悲在橱窗里的红枫与咖啡杯沿的奶沫,轻飘飘的,落不到泥土里去。


真正有筋骨的秋天,得回到几十年前,回到我年少时的乡下。


立秋过了,暑气还赖在田埂上不走。大人们管这叫“秋老虎”,说热得人脱层皮。可你若往田里走一遭就懂了——节气这东西,从不骗人。一踩上田埂,便踏进那片铺天盖地的金黄。稻浪一滚一滚地扑过来,穗子碰着穗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像一把旧铜钥匙,轻轻一拧,便把心底那扇生了锈的门轰然洞开:门里是几十年前的老家,是跟在大人身后捡稻穗的少年光景,是攥着镰刀下田的滚烫日子。城里的落叶是“簌簌”的,轻飘飘的,天不亮就被扫进黑塑料袋,了无踪迹;田里的沙沙声沉得很,你得弯下腰,俯身凑近稻穗才能听真切——“稻花香里说丰年”,可这香不是花,是谷粒灌浆后沉甸甸的体香。这一弯腰,脊背弓起,汗珠子顺着鼻尖砸进土里,你就知道什么叫秋天了。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便响了打谷机的轰鸣,轰隆隆,轰隆隆,一下一下,像要把黏稠的晨光碾薄、碾亮。大人们蹲在门槛上,一边往鞋底缠稻草绳,一边念叨:“稻子等不得人,熟了就收,晚了就落在泥里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灶间已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奶奶弓着腰在灶前生火熬粥。那米香裹着湿漉漉的柴烟,钻进鼻孔,再也忘不掉——那是我对秋天最初的记忆。“舂米作晨炊,釜甑香满屋”,陆游的诗句隔了千年,竟落在这间灶房里,滚烫而真。


田埂上,稻子齐刷刷地弯着腰,像在向土地行最后一个大礼。“秋稼连云,秋禾蔽野”,这浩浩荡荡的躬身里,有农人看见的谦卑与庄严。十几个劳力和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一字排开,弯下腰去,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拉,一束稻便温顺地倒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紧,稻秆上的细芒扎进掌心,痒里透疼。年轻的后生割得快,一垄到头又折回来帮衬;长辈们割得慢,手里的活儿却稳,一刀是一刀,一垄是一垄,像在用镰刀给土地写一封长信。没人多说话,只有镰刀割秆的“唰唰”声、稻把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低沉而结实。我人小力薄,只负责把割下的稻抱到一边。稻叶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又痒又疼,心里却美得很——觉得自己顶了大人的用场。有一回脚底一滑,“扑通”摔进泥水里,隔壁王大伯一把将我拎起来,笑出一脸深深的褶子:“沾了泥的娃,才算庄稼人哩。”“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一跤跌下去,才真正读懂这句诗,泥水呛进嘴里,竟是甜的。


晌午,太阳爬到头顶,毒辣辣地晒着。远处田里干活的人,就等送饭的婶子挑着担子来。大伙儿搁下镰刀,坐到田埂下巴掌大的一片树荫里,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你递我一碗白米饭,我夹你一筷子咸菜疙瘩,说说笑笑。树荫窄得可怜,人挤得密密匝匝,肩膀挨着肩膀,可没人嫌窄。那饭香、汗味、稻草的清香气搅在一处,熬成一锅热腾腾、稠乎乎的人间烟火。“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陆游的丰年是腊酒,这里的丰年是一碗白饭就咸菜,可那股子热乎劲儿,古今一般同。爷爷们蹲在最外头,慢悠悠地嚼着咸萝卜,忽然冒出一句:“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哩。”众人便都笑起来,那笑声被风一卷,撒满了整片田野。


晒谷场上,金黄的谷粒铺了厚厚一地,像大地铺了一层碎金子。“秋光稼穑,万宝告成”,此情此景,方知古人造词之工。大人们握着木耙来回梳理,耙齿划过谷面,留下一道道均匀细密的纹路,动作轻缓,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贝。太阳毒得很,汗珠子滴在谷面上,溅起细小的、亮晶晶的光。可没有一个人躲到树荫下去——都晓得这日头金贵,晒一天是一天的收成,一年的光景都押在这几日里。


太阳偏西,几棵老榆树开始往下飘落叶,飘飘悠悠的,像在跟夏天告别。“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可梧桐太文气,乡下的秋要由老榆树来说,说一声,落一片,说得慢悠悠的。社员们把晒干的谷子一袋袋装好,一人撑着麻袋口,一人用簸箕往里倒,金黄的谷粒哗啦啦淌进去,声音清脆得如下了一场金子雨。孩子们争着去扶麻袋,被谷屑呛得连打喷嚏,大人便笑骂:“一边去,别添乱!”可那骂声里,全是软乎乎的宠。


天彻底黑透,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月明荞麦花如雪”,这里没有荞麦,却有谷堆的轮廓,像一座座矮矮的小山。谷堆里隐约传来谷子轻微的“噼啪”声——它们还在呼吸,还在悄悄完成最后一点点成熟。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麻袋上残留的稻芒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子。记得那时爷爷告诉我,那是谷子在做梦,梦见明年的秧苗,梦见下一场春雨。田里的稻茬齐齐地立在月光下,短而齐整,像大地写给天空的一串省略号——等着开春,再续上新句子。


如今,我坐在城里的窗前,秋风从楼群缝隙间挤进来,裹着浮动的尘嚣与柏油蒸腾的余温,干燥而寡淡。可一闭上眼,风里便有了谷香,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灌进领口,灌进袖管,恍惚间,我又成了那个跟在爷爷身后、满腿泥巴的少年。“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稼轩的词,中年后方识其味——那凉,是楼高不见乡的凉,是千言万语咽成一声叹息的凉。原来秋天从没变过,变的只是看秋天的人,以及看秋天的地方。年少时我在田里奔跑,以为秋收是一场热闹的游戏;如今才懂得,那一镰一镰割下的,是光阴,也是一代又一代人弯腰又直起的脊梁。


诚然,城里也有秋天。有红叶,有凉风,有行道树上零星早黄的叶子,有花店里摆在玻璃瓶里的桂花枝——香得浓烈,香得铺天盖地,却像是借来的。可它终究像标本,好看,却闻不见泥土里那股腥甜而潮润的气息,听不见谷粒在月光下说梦话,更看不见一村人聚在一起、汗流在一起、笑也在一起的日子。“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王维诗里的黄昏,是农村的黄昏;而城里的黄昏,车马喧嚣,人各西东,连风都是各走各的。这些东西,城里没有,也装不来。它们是光阴里最结实、最厚重的那一捆稻,沉甸甸地抱在怀里,一辈子也放不下。


秋天,还是农村美。那是浸在汗水里的美,弯在稻穗里的美,笑在皱纹里的美——一村人躬下身去,把一季的收成从泥里扶起来,再直起腰,把一年的盼头扛上肩头。那样的秋天,城里没有,也装不下;它只属于记忆中的那片田野,属于几十年前那些弯腰又直起的身影,属于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揣在心底的故乡。寒暑递变,秋声年年有信;而我的那一个秋天,永远停在了田埂的尽头,金黄金黄的,沉沉的,醒着。


2026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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