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大小小
李发模
大家的天亮了,大家的夜黑了
你还在吗?还活着,你就是大家了
一些大家的政绩、的富贵、的声誉
在人嘴上,像胡子被刮了
在人鼻孔,被嗯哼……
在人手上,被掐指一算
一些大大少一,是人人
一些人人正中一竖一弯钩,是小小
大大小小与老之老搭档
进入高高的烟囱,去灰飞烟灭
不!是小小的骨灰盒
大大的墓碑立阳间
小小的一撮生命之轻,在阴间
……
大家的白天亮了,夜晚又黑了
小小的冥冥在长远
大家们都别贪别挤
那里人人有份
再三读这首诗,像是深夜用手心拢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既有温度,又有灰烬的重量。
开头那两句“天亮了”“夜黑了”的复沓,不像在说昼夜,倒像在说呼吸。一明一暗,一呼一吸之间,所有人都被裹进去了。而“你还在吗?”这一问,问得人心里一空,那个“你”,既像是某个具体的人,又像我们自己魂魄里最软的那一角。
那段最见筋骨。把“政绩、富贵、声誉”比作胡子,刮了就没了;放在人鼻孔里,只配一声“嗯哼”;攥在人手上,不过是掐指一算的谈资。这些意象用得又俗又狠,像用绣花针挑开华袍,里头空空荡荡。最妙的是拆字那几句——“大大少一,是人人”,少一笔就跌下神坛;“人人正中一竖一弯钩,是小小”,那“弯钩”多像蜷缩的姿势,多像一声叹息的形状。汉字的骨架里,原来早藏着命运的谶语。
“灰飞烟灭”到“骨灰盒”的转折,是全诗最用力的地方。前面铺陈了那么多飘渺的“大”,到这里突然收束成一个具体得硌人的“小”。烟囱是高的,盒子是小的;墓碑是立着的,骨灰是卧着的;阳间是给人看的,阴间才是自己的。这些对比不声张,却把生死两界的重量称得分明。
结尾又回到天亮天黑,却不再是开头的那个循环了。经过中间这一趟生死之思,“冥冥在长远”五个字,忽然让时间变得深不见底。最后那句劝诫也因而有了不一样的质地,不是训导,倒像过来人坐在长夜将尽时,对尚在挤挨的人们,说一句:“慢些走,都会到的。”
这首诗像用淡墨写碑文,初看疏疏朗朗,再看字字都渗进纸背里去。它不谈哲学,却处处是生命的哲学;不说怜悯,却含着对人间最深的怜悯。那些“大大小小”,原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搬运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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