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不是事(组诗）

李发模

世界微笑日

贷款人类50亿，以什么抵押
日月两圆，加上大地一块
仅三元钱
三生无限呀

万事皆空

万事皆空，你进来吧
我没钥匙

门仅是门，蛙声敲过
月色在门前

月下虫唧还敲
有人吗

喊啥呀
你不是人吗

思念

腿与路在分别，捧心吧
到相思路上

已错过花期，何故
梦想仍袅袅
在起雾

许个愿吧！没用
迷糊又无际起来

那就悄无声无息！才不呢
黄鹂在鸣啭……

会友

花丛中找我，请从小路来
介绍你认识蜂蝶
阳光已从天上来了，在品饮缤纷

那弦月，是你抱着月琴来吗
请奏一曲花痴

发给你定位，有疏影指路

对啰

能看见的不是距离，是星星吗
是你眼角的泪

能说出的不是云水，是什么呢
是你的以往

了无起起落落，共它呼吸吧
嘿！我还活着。对啰

也是一种生存

成熟要休息，坐人嘴上
看舌齿劳动

果然有春的明媚，五月的垂枝
恍若思考，仿佛头脑
甜润的表情，给人以品味

感谢采摘，在人嘴上
也是一种生存

牛肉宴

吃牛肉，是吃草的一部分
长出草民

草民肥过几多气壮如牛
农耕少了，多的是刀子解牛
解除草色青青，听见牙嚼的声音

牛没留住，肉还鲜嫩
请动筷，人心的热锅在沸腾

体验

与瞬间了断，刹那纷纷跪下
时光啊

须臾体验的心甘情愿
生命的过程中，无名的尘埃
在脚下又飞起

失事大惑不解，天气与人气
也生气吗

始祖

人类始祖是猿还是鱼？小时候捉鱼
不知是始祖

鱼美人和孙悟空
在时日的潮汐和云浪中，云雨准备的
天人合一，这“一”的方程式
难解至今

一个虫儿就害得人类口罩半遮脸
封了红嘴白牙，人与人一口气
还须过滤
捕一条鱼，想问始祖
悟空现在在哪

停步

停步看一会自然，或是
在回忆中沐浴

让清风翻阅自己，问斜照
人味还配黄昏吗

心思

心思来访，它今日的身份
是天蓝色的

秋在门前修枝，春夏的羽翼
已换作雁南飞，在写“人”与“一”字
万物在谦让
时光慈悲

提一桶水，还浇红叶的暖昧
问好另一季节

2022，5，7

浅聊:

李发模老师的组诗《故事不是事》像一枚多棱的晶石，每一面都折射着现实与隐喻交叠的光。这些诗在形式上轻盈跳跃，内里却沉着厚重的诘问与省思，语言在口语与禅意之间找到了奇妙的平衡，形成一种举重若轻的叙述力量。

诗人善于在微小的事物中打开宏大的精神空间。《世界微笑日》里，“日月两圆，加上大地一块”被戏谑地估价为“三元钱”，这种反差解构了世俗的价值体系，却用“三生无限”轻轻一托，瞬间将轻浮转换为庄重。这种举重若轻的笔法贯穿始终：蛙声可以“敲”月色，腿与路会“分别”，成熟“坐人嘴上”。日常经验被陌生化，又被赋予哲学意味，我们熟悉的世界因此获得一种崭新的凝视。

诗中流淌着明显的古典美学血脉，月色、虫鸣、雁字、疏影、红叶，这些意象构成静谧的底色。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田园抒情，而是让它们与“贷款人类”“口罩半遮脸”“定位”等现代符号发生碰撞。在《牛肉宴》中，“吃草的一部分”将农耕文明的血脉与现代消费并置，而“人心的热锅在沸腾”既指火锅，亦暗喻当代社会某种集体的焦灼。这种古今语境的交织，恰恰映照出我们精神处境的复合性：身体活在电子信号里，心灵却仍在寻觅那片古典的月光。

“万事皆空，你进来吧/我没钥匙”，这或许是整组诗最好的注脚。李发模老师的语言常常在“空”与“实”之间游走。“空”是意境，是留白，是“悄无声无息”；“实”是“牙嚼的声音”，是“热锅在沸腾”，是口罩封住的“红嘴白牙”。他擅长以具象承载抽象：思念是“捧心到相思路上”，交流是“共它呼吸吧”，存在是“嘿！我还活着”。这种表达避开了直白的说理，让思想在形象的缝隙中自行显现。

组诗中始终涌动着一股“与万物平等对话”的诉求。《会友》将蜂蝶、阳光、弦月视为可“介绍”、可“奏曲”的友伴；《始祖》则把人类溯源与神话意象并置，在“鱼美人”和“孙悟空”的幻影中，追问“天人合一”那道未解的方程式。最动人的或许是《心思》的结尾：“提一桶水，还浇红叶的暖昧”，明知季节将逝，仍执意浇灌那抹暖昧的红。这近乎一种诗意的抵抗：在一切加速离去的时代，守护那些无用的、短暂的、暧昧的联结。

这些诗表面轻盈，甚至带有游戏的语气，内核却沉着对生命根本问题的思索。《体验》里“刹那纷纷跪下”的时光，《停步》中“人味还配黄昏吗”的自问，都在轻巧的节奏里藏着重锤。诗人不呐喊，不悲情，只是平静地指给我们看：看“无名的尘埃/在脚下又飞起”，看“一个虫儿就害得人类口罩半遮脸”。这种克制反而让思考的涟漪扩散得更远。

李发模老师的诗歌语言像经过岁月打磨的卵石，光滑之下布满真实的纹路。他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无数细微的颤动，在键盘与虫鸣之间，在解牛的刀与相思的路之间，在“万事皆空”与“我还活着”之间。读这样的诗，仿佛被邀请参与一场安静的觉醒：在语言重新被擦亮的时刻，我们得以短暂地跳出生活的惯性，获得一种清明的观看。而这观看本身，或许就是诗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