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风（八首）

李发模

让人忘记

离开被摆布，让人忘记
远离物件

灰尘有自然之风打扫，真实没小九九
不把握什么，日子就影子
从一些形式中抽身，横生的枝节
果然也未必

红尘堆起一些高贵与富有
老了墓碑，或在世道旁新坟
人都在娘胎内装过，又被骨灰盒装
有幸还活着，还装什么装
人为声色中，声色动感里
贵从哪里来，贱往哪儿去
人在人间住过的房间，也像心间
宽几寸
长几尺

天空再大，依然是天的
微小再小，一生小小过也就够了

心事

柔情之池干了，难养活之荷
心思的鱼儿没了，网钓还得意什么

流泪与流汗，石头砌一池悲悯
流血心事，听见
寂静在嚎啕大哭，别问
你不懂！你不懂

话与活字相似

话字与活字很相似，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与生动活泼，及生命的灵动
春风吹又生，只是诗意表达

话语与活力旺盛，似灯火亮得旺呀
正是油干灯灭前……

风吹亿万年了，话说忙活的理由
史实现实不一定是事实
是越来越远的云影

影子

影子也长腿，阳光照人时
被风捉影

光明之影因为物体
如淡墨，似花香，夜色没收后
白天再影印一遍，都见形影
比如一些赞美
一些仪式

像文火熬药
温水煮青蛙

读友人诗集

写诗的人走了，为他诗集写序的人
也走了

扉页上，是诗人给我的签赠，情谊重
今晨，我才认真读他的诗，已七十七岁
他长我十八岁，写序的老诗人，长他十八岁
诗集和序言还有我读，此刻
另外还会有人阅读吗

诗人，诗与人一道方程式，运算答案
人有生亡，亡也音忘，生没被忘记
活在纸上，命薄纸薄，活在人嘴上
落地谁又成为击壤之歌，某词某句
能发芽开花也好

诗之星空，谁是恒星
我未见，也难见，白纸黑字的历史里
心情心思比起举杯换盏和画圈
阴阴几阵雷声，晴晴几粒燕语
几羽天将夕暮，也只是
昨夜星辰

诗与人入空茫，多是被遗忘
写诗的老人相继走了，世事热闹
呕心沥血别言冷清，还有乘兴而来
一支笔，一叠纸，还有这诗集的作者
半信半疑望着我，还读还写嘛
我七老八十还像小孩儿，悄悄回应一声
嗯

山比人长寿

在山久了，人也是山，山上有田土
自己是庄稼

山上有座庙，庙里的神仙，与人同一模样
鬼也近似
身在山野，敬畏似香火
心在血脉山脉，起伏活着
勤俭显灵

人神共用的头脑，是一个个山头
在山吃山靠山养山敬山
骨肉与泥石近邻，人是磨石
磨刀斧锋利，相互损之又损

在山久了
人如树的根脉，枝叶荣枯春秋
时有虫儿蛀树，也有果实
入夏蝉声如浪
迎春喜鹊登枝

老牛睡了

那头老牛睡了，它翻耕过的那片老土
种子发芽，开花了

想起神话里的牛魔王，和眼前睡了的老牛
神话供应想象，眼前睡着的老牛五谷香
这也似写诗，立意的天眼开了
走在民生的田野上，我这么写
仿佛也产稻粮

牛睡了，好好睡吧！但又好担心
老因老会离世，或是因人的胃口
而挨刀

老牛之睡无忧无虑
是否梦见牛肉汤锅，我这么一想
心儿就好疼

车行山路

车行山路弯弯，总感到车轮与自己
在对远峰近岭三拜九叩

就像经历坎坷，车上山陡路险
因为山高，路才上天
人坐车上，心也悬崖陡壁
山形地貌像人的脑子
车行山路，路有规矩，人有目的地
山区分配驰骋与慢行，是让人懂得始终
追求与平安一直在路上

2025、12、28

浅聊:

这组诗读下来，像和李老师坐在傍晚的屋檐下，慢悠悠地聊天。他不跟你讲大道理，但话里话外都是岁月磨出来的痕迹。

最打动我的可能是那种“卸下”的感觉，卸下伪装，卸下执着，卸下那些我们以为很重要其实轻如灰尘的东西。他说“有幸还活着，还装什么装”，直白得让人心头一颤。我们每天奔波忙碌，为了“高贵与富有”，可最后“人都在娘胎内装过，又被骨灰盒装”，这种看透不说破的苍凉，挺戳心的。

有几首特别有画面感。比如《影子》，说影子“也长腿”，白天被风追着跑，夜晚被收走，第二天再印出来，多像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那些赞美和仪式，都像“文火熬药”，不知不觉就耗进去了。《老牛睡了》那首，从神话里的牛魔王写到眼前睡着的老牛，最后突然担心它会不会变成牛肉汤锅，那种对生命既温柔又无奈的联想，读得人鼻子发酸。

《读友人诗集》大概是所有写作者共通的感慨吧。诗人走了，写序的人也走了，剩下诗集和偶然的读者。他问“诗之星空，谁是恒星”，承认自己“未见，也难见”，这种诚实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最后那句“我七老八十还像小孩儿，悄悄回应一声嗯”，既孤独又赤诚，能看见一个老人捧着一本旧书，在安静的晨光里轻轻点头的样子。

语言上挺有意思的，有民间说话的节奏，比如“装什么装”“好疼”，也有古典的凝练，像“宽几寸/长几尺”这种丈量心房的写法。不华丽，甚至有些地方显得“拙”，但恰恰是这种拙，让诗里的诚恳透了出来。

读完整组，最深的感受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静的清醒。像山间的雾慢慢散开，看见树木就是树木，石头就是石头。他告诉你天空再大也是天的，一生“小小过也就够了”；告诉你车行山路像三拜九叩，坎坷本就是路的一部分。这些诗不给你答案，也不给你安慰，只是把生活本来的纹路摊开给你看，粗糙的，朴素的，有泥土气的，却也结结实实的。

适合慢慢读，读快了会错过里头那些轻轻“咯噔”一下的瞬间。像喝一杯粗茶，初尝有点涩，过后舌根却留着淡淡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