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故园切片

回忆母亲的手

十个手指都变形了，两个拳头
像两个树疙篼

年少最怕母亲打我，她十指盘根错节
粗手抓握棍子，教训我和弟妹
都得跪下

她曾是大户人家的爱女
年幼折过腰，怕她不生小孩
二舅才把她嫁给我的父亲
她十指尖尖绣花裁衣，寨里每家有嫁娶
都请她为嫁女打扮或牵新媳下轿
经历磨难，心灵手巧的她
两手老茧硬如磨石

五个儿女是给她的补偿
也是拖累……
也许是平生太累了，她离去时
像熟睡一样，吻她的额头
我流泪下跪……
还拢了拢她撒开的双手
此后梦中，她还挑粪、锄地

老了，我还老爱摊捏自己的双手
像抚摸那时母亲的茧手，总爱嗅嗅
还是那么香

童年记趣

1
困苦拦路，求神救助
庙外是“人”的范围，神龛之上神圣无言

香烛钱纸烟火气，利欲熏心
神给人间之求的一样与不一样
是看谁的钱多少
顺着“求”的思路走，老了才发现
那是贪腐的线索

2
葵花的膜拜在向阳时
晚上都勾腰垂头，向着土地
期望成熟

颗粒的算盘也一致，人算
往往也顺应天算

3
水爱入流，或溪或河或江
有的不入流，去禾田拔节……
溪有欺，河有活，江有浆
有的长出船只，有的滋润翅膀
垂丝岸柳，春色花香

山地归类绿水
活在水边的池塘，先得月

年少那时

爱听阳雀叫唤“米归阳”，阳春
到二层岩上
爱看冰雪悄悄融化，砍柴
在深山老林中

爱上老牛拉粪，赤脚踩进去
在霜晨追牛上山的途中
更爱在坡上拾柴烧火取暖
湿衣湿裤冒热气
抓泥巴敷伤口止血，一心还想象
遇上狐狸精煮饭、纳鞋底
缝补破衣

摘野果，喝岩滴水
脚下山路险窄，就怕踩到草鞋虫
更怕老蛇

农事

雨天戴笠走了，洗过的青山
在太阳下渐渐成熟

晒出金黄的稻麦，收获饱暖
可以安心过冬了
空间有怨，时而也雷电
日子有记号，扁担两头
挑着24节令

生存与生活
在田土的手掌上啊

稻之记

光阴拔节，一望岁月的高度
勾腰养镰
斗声惊心地咚咚咚响

谷穗饱满粒粒汗水煮熟的人世
喷喷香，繁衍才有安宁的桌椅
像人之青春一低头，年老了

丰收的筛簸过程，是舌头、嘴、肠胃
是香火上的老祖宗

村见

现在难于听见鸡犬相闻
难见花红篱笆

难见柴火煮饭，难听到牛打响鼻
乡野时光老了，家长里短的七嘴八舌
都少了

木房换新楼，泥路上高速
菜地长出荒草，下雨天
不见蓑笠
更难见水瓢舀起河里的月亮
桥上也难见媒婆为婚姻牵线搭桥
一切都那么现实，这么如今

匆匆几十年，回望老堰坎上过往的青丝
都已白发

一段流年

1
日月星辰是天上的活字印刷，云雾翻页
鸟飞其意

明明暗暗是地上的风霜雨雪，领悟何耶
人不如鸟，亦不如鱼
上上下下天地，来来往往人事
时空孕育天，水土养育人
生生灭灭匆匆忙忙
一如既往春来秋去

2
想你，念你，冉冉升记那旭日曾是你
这里，那里，款款落坡那夕阳今是你
岁月悠然，海阔天空
天高云淡我之此刻
拾起一片落叶，但看一段流年
错将一抺霜色当春风得意
人间天上原本两层意思
弄错了

3
明月来了，有请！夜风动情
枫叶红了，不送！它是霜雪的客人

春燕东来，秋雁南翔
花红草绿又黄，挽留头上霜
竹绿千竿云路，草木枯，松柏还昂
叹何岁月短长

簸沧浪，波还狂，鱼游波浪上
视为平常

4
下种日月，收获昼夜
田田世事，年月土壤
这秋是我，那春是你
秋风在吹
春风得意

月白日红明心见性，晚云低飞
顺其自然吧


老家

风霜雨雪都来住过，日子忆起
还有我的父母与弟妹

老家牛栏的土墙和猪圈的猪槽
及院坝左侧的竹林、正面的菜园
右侧石坎上是别人家厨房
我祖母常年烧火做饭的灶台
石水缸下的檐沟，房檐挂艾草
屋后林子是邻居的坟地，有一棵
高高的枇杷树，解谗病中的我
还有，大林坡上挂树的猫尸
父亲取来烧成灰，敷我左手的烧伤
倒数过去，已是七十年前

那时吃饭围坐方桌，长板凳
那时出门先在磨石上磨刀
或是从茅厕舀粪进粪桶
再就是背篼、扁担、或是牵牛
上山下田怕遇见老蛇或草鞋虫
过坟山与阴沟总怕撞到鬼

早起种太阳，归归踩蛙鸣
钢钎二锤凿岩引水
渠挂岩壁上
跪拜堂屋神龛上的“天地君亲师位”
从烧钱化纸懂了敬畏
抬头望天气，低头脚趾抓地皮
饥寒最怕碗无杂粮身无破衣
与两个小弟同挤一床破篾席
热天裸体，冬天抱成一团
最爱是除夕，大年初一可以休息

一回回送老人上山
一次次围观邻里嫁娶
能吃上两片肉并抢到未炸的鞭炮
就是好日子。在老家
我是这样过来的……

痛的深处

痛的深处，渴念蛰伏，需要补充浪花
泪在下雨，千般万般春雨
在疏松隐埋，爱在发芽
脸色一片叶黄

曾经的屈膝膜拜，忍痛如岩
想象意外的花开，没结果，没结果的落红
漂动生命的河流，过往沿岸柳垂
如锤

捶胸顿足那后悔，静声呼，寂声唤
那滴泪，还深深，那年华似流水

旧时光阴

土路、赤脚、背篼、桶系
蓑衣、锄犁、人迹、牛蹄
忙忙累累认真
说说笑笑随意
哪家有红白大事，凑拢桌子、板凳
锅、瓢、碗、盏，叫“帮忙”、“守夜”
远村近寨似一整体

从有文字开始，农历上，香火上，碑刻上
识不识字，都识一个道理
互助生存，和睦邻里
少小与老人像春秋，青的青，黄的黄
人心素颜，一家有事，全村合力

有客问路，犬吠也操心
听到狗叫，多户人家开门
凡为故乡而来，全都敞开身心
好客，是朴实的本质

老了，回忆旧时乡情秉性
依然很香

往事

往事囊中，日照的记录，月映的梦想
能回眸吗

往昔饮用的人事，展开的眉目，用过的过去
打开前后，红尘的影子
忆热热，色苍苍，旧时的绵绵惻恻
那羞涩，戚戚悲悲喜喜
放下拿起，挂碍是与
不是

不可得，无可失，还记得
如是如实，虚而有意亦勿须

村晚

秋阳去山庄看望谁？晒坝晒的谷子
颗粒都敢对天，一坝金黄无愧
夕暮转弯去了谁家？去荷池看望荷花
打扰虫唧没有？蛙鸣在夸

夸谁呢？孝顺的儿女烧晚霞煮茶
敬檐下乘凉的爸妈
好！鹅应哦哦，鸭儿嘎嘎回答

一日又一日

一坡一岭，一水在流，一山一水，一鸟在啼
一高一矮，一路在走，一前一后，一锄一犁
一天一地一昼夜
一日又一日

千年昼白夜黑，像两块土地
人世像庄稼，一生一世一年四季
春播夏锄秋收冬藏，温饱似山
汗水像流水
日公月母像爸爸和妈妈
雾起雨落帮忙过日子

昨天谁来，今日谁去，日复一日
许许多多的七情六欲，是与不是
山下寨子，山上坟地，飞禽走兽
野生还生，家养还是衣食住行
油盐柴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