慨叹拾零
李发模

1
比老树先老的叶子，随风喜新厌旧
匆匆追捧时日，像穿超短裙的女孩

2
发现没有？人都在淘汰、筛选自己
万事万物皆如是

好好坏坏之外，愿望与梦想
永远差半步

3
地外文明是否存在？银河系的老院
恒星也会老

宇宙无边无际，天眼看见了什么
人在人世，也是外星生命

4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然笑春风”
身不由己的错过，弄丢了不可替代
失去物也是人

5
计算一个孩子的眼泪
是离真实近一点，又如何呢
我们只是经过并遗忘

6
无中无与无的干挠与堵塞
焦虑与压抑也看人下菜

精神内耗吞食海量知识
又须顺从人讨好、伪装
真的，怕AI也病了

7
一天天的日子很快也很慢
过去与未来也半睡半醒

8
眼带血丝几多金子，遭人白眼几多银子
上苍帮穷人富有，给人零钱阳光月色
人都有权使用

千秋月，万里风，风月中
何来贫富不均？原来都是命的安排

9
昨日红颜在哪，几度秋风
夕阳西下

满脸皱纹不忍观，岁月值钱
怎换成疏影枝斜，落红了花
闻听蝉声带秋色，空即空
悄悄意味儿依依，别多舌

10
听见草长为何青，花开为何红
色彩一片为什么？东风得意吉乎？凶乎

花草在那儿歌唱热烈，我在树荫
乘凉寂静

远山云岚含蓄，在打量另一个我
喜欢另一个我

11
听说有的动植物能修炼成人
鬼神也是人的模样

人体像宇宙体，灵肉情侣
食色借用阴阳，都在生物链上
像地球围着日月旋转

摊开生存，人是动植物，也是鬼神
都在求存、求胜，好累哟

2026、1、13

浅聊:

读罢掩卷，像有人把十二月的冷风、三月的落花、七月的蝉声一并塞进胸口，闷得我既想叹气，又想伸手抱抱自己，这就是《慨叹拾零》给我的第一触感。它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却像把钝刀，一点点刮骨，把“活着”这件事的里子翻出来给人看。

先说语言。李发模老师没用生僻词，却能把日常意象拧成麻绳，勒得人生疼。比如“比老树先老的叶子，随风喜新厌旧”，一句话把“衰老”写得比树还老，顺带把“人心”也点了名，我们谁不是追着新风尚，转眼就把旧人旧物甩在身后？读到这儿，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衣架上那几件“去年爆款”，忽然觉得它们像被遗弃的叶子，挺可怜，也挺活该。

再看视角。诗人像蹲在宇宙角落的“拾荒者”，把被人踩扁的易拉罐、被风撕碎的广告纸、被岁月风干的脸皮，一一捡起，擦擦灰，摆到你面前：“喏，这都是你丢的。”最狠的是第5节，“计算一个孩子的眼泪/是离真实近一点，又如何呢/我们只是经过并遗忘”，直接把“成长”撕成伪命题：原来长大不是变得强大，而是变得善忘。我读到这儿，脑子里闪出自己小时候摔破膝盖哭到失声，如今却连疤痕都找不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偷偷摘走了一块拼图。

还有那一口“老烟枪”式的苍凉。诗人不装“人生导师”，也不扮“佛系高僧”，他就坐在旧门槛上，盘着腿，把“贫富”“命运”“AI会不会也抑郁”这些大词儿抖落一地，然后轻飘飘一句“原来都是命的安排”，看似认命，实则把“不甘”藏进更深的褶皱。我想起我爸喝完小酒后那句“人呐，斗不过命”，语气一样淡，却一样闷得慌。读到“千秋月，万里风，风月中/何来贫富不均”，我鼻子忽然酸了：原来古人今人、穷人富人，都不过是同一片月光下的临时工，天亮就得交班。

当然，也有“温柔一刀”。最末两段，他把人放回草木、鬼神、宇宙的坐标系里，说“人是动植物，也是鬼神/都在求存、求胜，好累哟”。这一句“好累哟”像四川话里的一声“哎哟喂”，把前面所有锋利收拢，变成一声叹息。我读到这儿，原本绷紧的肩膀忽然松了，原来“累”不是我一个人独有的BUG，而是出厂设置，是万物同款。

读罢，我像被诗人带着在深夜的菜市场走了一圈：烂菜叶、碎灯泡、腥鱼鳞，都闪着冷光。可也正因为这些“零碎的黯淡”，才衬得人间烟火真实可触。《慨叹拾零》不给答案，只给“回声”，你叹气，它也叹气；你沉默，它就帮你把沉默揉成团，塞进胸口。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诗”，不过是把“说不出口”的闷，变成“读得下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