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篓上的嫂子》

——献给老君山所有的背篓人

张德玉

石阶凿进云里。

你弓着腰，把一座山

一点一点，背上去。

背篓里码着游客的背包、睡袋，

码着山顶小卖部要补的矿泉水、方便面，

码着雨衣、拐杖、急救包，

还有山下饭馆托带的整箱汽水——

你一件一件理顺，用麻绳捆牢，

铁皮水壶塞进侧兜，

把自己也压进绳痕勒紧的肩窝。

山风从崖口灌进来，

刮过你肩胛上叠起的茧坡——

这坡上磨破过三层衣裳，

洇透过盐渍一圈叠一圈。

背篓的竹篾弯成和你腰背相同的弧度，

那是同一道石阶

磨出来的同一道辙。

手掌皴裂如树皮，

秤杆勒出的沟，比山路还深。

霜降前你数核桃，雪化时你数松针，

数得清斤两换的学费，数不清磨破的第几双鞋。

夜半的针脚把月亮缝成补丁，

把中国女人的脊背缝成房梁——

撑住漏雨的灶台，

撑住儿女走出山门的背影。

脊背是移动的崖壁，

驮过春种秋收，驮过翻烂的课本，

也驮过发高烧的夜晚——

你一手扶着背篓，一手揽紧孩子，

下山的脚步比上山还稳。

低头接住石阶的寒气，抬头顶开松枝的积雪。

磨破的布衫渗出的不是汗，是命。

这副脊梁撑起背篓——

一头是山上要用的砂石，一头是山下等你的灯火。

你把腰弯成桥，让孩子踩过去，

走向你连路牌都没见过的远方。

游客喊"到了"，你侧身让路，

把喘气压进肺里那片积年的潮。

那笑里有柴烟熏黑的梁，有搪瓷缸泡凉的茶，

有你说不出口的韧劲，

渗进每一级磨圆棱角的石阶。

你把力气分给每一次起身，

把晨昏攒成捆扎结实的松枝，

把自己走成最慢的秒针，

滴答过四十三个山头，四百三十级台阶，

摆过一个家从无到有的全部刻度。

直起腰那天，群山矮成课桌，

书声漫过你皴裂的手指。

你只是站着，像山又长出一座山。

日子在你背上压出的所有纹路，

此刻都成了光。

你不是风景，是踩出石窝的脚印；

不是传奇，是传奇里化开的盐。

我问你图什么，你解开背篓绳：

"能直着腰走完今天，就知足。"

停一停："娃这月伙食费够了，这山就没白背。"

众山矮成脚下的路。

你的背影立成碑——

横是磨亮的背篓沿，竖是压不弯的脊梁，

撇捺是踩着石阶一步步挪动的腿。

中间那个"人"字，

你用背篓一阶一阶刻进青石里。

刻深了。

山风吹过，满山都是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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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