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无明暗（七首）

李发模

误 区

“水里鱼儿以为在天上
天上鸟儿以为在水里”
水天视角，也有误区

礼花飞上天空，还以为
是在人们仰望的笼子里
笼子里的鸟儿，叫嚷
笼外之人，逃不出铁丝的阻碍

如是多像我以为他人……
他人以为我也如是……

太阳落山

太阳落山的瞬间，山突然老了
月升旁观黄昏，落霞在落去
眼望迷茫，几声夜鸹子
在苍凉深处
囤积寂静

就像谁的名字刻进石头
一坟墓碑，已模糊过去

谁无明暗

人活一生谁无明暗
因果时有突如其来
琢磨透自己，世界会闪光
在傍晚烤羊肉的撕咬
星月也是夜

家与家很近，坟与坟不远
人都是人的笼子，也是邻居
相互明暗，像昼夜
白时白鹭飞，黑时乌鸦笑猪黑
都在生活的网里与瞄准中
天高任鸟飞
海阔凭鱼跃

赶 路

人文是自然的盘缠，供时日赶路
念念是脚步

走动天地与身心，赶往好奇与愿望
身后从前身前未来，出发与过程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星星还是遥远的星星

停下休息一会儿，一树知了说知了
另一只鸟儿在空中叫了两声

生命的长度

人之生命的长度是手脚的长度
腰姿命运逶迤

食色三餐一床，心机刀痕
生活茧疤
反复来兮、归去，盘算死去活来
消费人间烟火，悲欢阴晴圆缺
掏空内心筑南墙
巍巍自己
撞撞也自己

旧痕中来，新伤而去
方知迢迢来去的对错，疼已晚
悔已迟

感 怀

错是“金”钱的往“昔”，对是“又”一“寸”心
对錯之间，那片狹长地带
前行与逼窄，破壳和封闭
人间恍惚深山
错有错的欲盖弥彰
对有对的寸心风情

古训店里，某些现实在发霉
却是对的，唉

回味的“回”

享受昼夜睡与醒，听见时日走动
回味苦辣酸甜咸

青丝白发，两碗两杯风尘
说不尽冷热，用餐在人性的故乡
门外，世间在哗然，又
传来掠夺之声

2025、10、29

【浅聊】

读这组诗时，窗玻璃上正好有雨渍淌下来，看字就有点晕开。李发模老师这些句子，不太像诗，倒像自言自语录下来的片断。

水里鱼天上鸟那个，让我想起有回坐地铁，对面小孩指着窗外广告牌喊“飞机”，其实只是霓虹灯闪。视角这事儿，人越认真，错得越扎实。后面说笼子，真是绝了——哪有人真在笼外呢，无非是笼子花样不同，有人是铁丝编的，有人是玻璃的，看起来通透罢了。

太阳落山那段，我愣了一会。不是为“山突然老了”这种写法，是想起去年黄昏在老家阳台，看见远山轮廓塌下去一点，当时心里空落落的，原来那就是“老”。名字刻进石头，碑文模糊，像不像现在人拼命发朋友圈，过三年自己都忘了当时在炫耀什么。

“人都是人的笼子，也是邻居”——这话写出来轻飘飘的，落到现实里重得很。白天当白鹭优雅，夜里变乌鸦聒噪，谁不是两副嗓子活着。还笑猪黑呢，其实猪在泥里滚得挺痛快，乌鸦站在枯枝上，脚冷。

生命的长度那首，读到“掏空内心筑南墙”，手边的咖啡正好凉了。人确实这样，年轻时攒砖头，一块块砌，砌得特起劲，后来才发现墙是围自己的。撞上去那一下，疼是疼，但有种奇怪的踏实感：瞧，这是我盖的。

《感怀》里拆字那段，乍看像文字游戏，细想有点悲凉。“错”是钱和往昔，“对”是又一次的小心。可世间哪容得下那么多“寸心”，寸心往往换寸铁。他说现实在古训店里发霉，却说是对的，这“对”字里，怕是掺了半辈子的无可奈何。

最后那个“回味的回”，像把之前所有零碎装进一个回字框里。两碗风尘，门外哗然，读到这里，窗外的车流声突然变得很响。

诗大概就是这样吧，把人心上那层薄茧轻轻挑开一点，不捅破，让你自己感觉那底下的血肉还在跳。读完了，雨渍还在玻璃上，但形状好像变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