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有序（二首）/李发模

时光有序（二首）

李发模

吞

“人心不足蛇吞象”，和
“你就舀碗水把我吞了”
都是吞
在我家乡，见石雕立成的“吞”
站在路边，是站立的神

据说它能吞鬼怪
小儿夜哭，给石吞挂红
保一方平安，还保佑小孩成人
奶奶曾教我向石吞下跪
她说为人要学会“吞忍”

之后好多石吞都被推倒
让位宽路、高楼，或是园林
石吞没了，“吞忍”也少了
许多狂望一再“蛇吞象”
舀一碗被污染了的泉水吞了
还真会死人

问只是问

许多事物的存在，还在么
风声栽在地里，结果么
枝上挂名阳光的道白
任鸟鸣选择，余数几克

众山之上，天是骑士
飞瀑挥动鞭子，问偏岩
还记得我么？飞流曾在人眼波养鱼

一个鸡蛋破在锅里
蛋白云白，蛋黄上天旭日
这也是一种存在呀，在门外
山与山牵手，布局世界
时光有序

2025、11、26

【浅聊】

这诗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老实，第二遍觉得老实里藏着狠劲。

《吞》这首，起手就妙。"人心不足蛇吞象"和"你就舀碗水把我吞了"并置，一个贪得无厌，一个卑微到尘土里，都是"吞"，但吞法天差地别。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话，总在这种大词小用、小词大用里打转，意思就活了。

李发模老师写家乡的石吞，写奶奶教“吞忍”，这里我停了一下。吞忍不是忍，是吞下去再忍，是先有东西哽在喉咙，然后才谈得上忍。这比单纯的忍耐多了一层生理感，像吞一口烫饭，咽下去，食道里还留着灼痕。

“石吞没了，‘吞忍’也少了”，这句我反复读。不是石吞能镇鬼，是人需要有个东西跪着，需要一个具体的形状来承载那种“咽下去”的生活伦理。推倒了石吞，狂望就蛇吞象了，连被污染的泉水也敢吞，因为没人教过怎么把脏东西吐出来。这逻辑狠，但真实。

《问只是问》转得急，像换了个频道。但细想又连着，前首写"吞"是往肚子里收，这首写“问”是往外放。风声栽在地里结果么？这问法像醉话，但醉话里有时机锋。偏岩还记得我么？飞流曾在人眼波养鱼，这句我特别喜欢，“眼波养鱼”，把看瀑布时那种湿润的、晃动的感受写准了，不是比喻，是即景。

结尾那个鸡蛋破在锅里，蛋白云白，蛋黄上天旭日，从厨房一跃跳到天上，中间没有梯子，但就是成了。这也是一种存在呀，语气像自我辩解，又像自我宽慰。最后“山与山牵手，布局世界/时光有序”，收得有点太稳，但我理解，前面飞得太散，需要有个东西拽回来。

两首放一起，像一个人白天在拆迁现场看石吞被推倒，晚上回家煮面，打了个蛋，看着锅里发愣，然后提笔写的。有土气，有火气，有那种被生活硌着之后的、不吐不快的劲儿。这劲儿现在不多见了。

【作者简介】李发模（1948— ），贵州绥阳人，著名诗人。中国作协会员，曾任贵州省作协副主席。代表作《呼声》获首届中国诗歌奖，被誉“中国新诗里程碑”。鲁迅文学院及北大作家班毕业，出版诗集等60余部，作品译介多国。其创作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创新，是中国当代诗歌重要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