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漏（四首）

李发模

没开玩笑

人之站起与躺下，横竖是十
噫！据说上帝亦是
坐立不安像忧患，走动手脚像四季
嗯！对的

上天摸仿人体，有时也弯腰
日月行走空间，看到人间了
有生命的都像人们，不信
你问动植物

活过的都懂活着不容易
日子有生命，也在你追我赶

月

圆月表示圆满，半月寓意
破镜重圆
弦月露出腰身，窈窕在天
相思缠绵

圆圆的，十五夜搓的汤圆
半半的，犹抱琵琶半遮面
窈窈窕宨的，上下二旬各拨一弦
遮羞掩雾幔……

圆圆一张脸，半半半遮面
弯弯一把刀，割痛地球之上
一些昏花的老眼

季节之交

1
夏去了，知了感到缺粮，储存的青绿
被秋霜白吃白喝

蚂蚁在搬家，运秋收时光
冬被明春借贷，寒风以外
荒草在等阳春

2
想起夏热，闻到人味
蚊子赶来吸血
嗡嗡阿谀奉承

秋风吹捧落叶，飘吧
免受雪花之骗

一头耕牛的故事

1
青蛙骑牛背之上，自认为气派
哇哇哇的叙说高山流水

牛铃叮当作响，哼哼！那是我的公款
几响鞭影掠过蹄窝凼，牛蚊飞舞
跃跃欲试

2
想起菜牛
鲜肉争夺案板，靠刀的武力争相下油锅

那头耕牛没敢迷路，被人用绳子
牵着入牛栏，靠墙的犁铧
让它寿比南山

2025、12、17

浅聊:

我先把《拾漏》又细读了一遍，像把一把散落的珠子重新穿回手里。它确实“漏”，漏掉了宏大叙事，漏掉了标准诗意，却漏出了人间那股子腥甜味。

“人之站起与躺下，横竖是十”，这句一出来，我差点笑出声：原来“十”字就是一副小棺材板，也是两笔写成的“人”。上帝被他拉来一起“坐立不安”，像村口那老头，太阳下山了就犯愁明天吃啥。把“忧患”说成“坐姿”，“四季”说成“手脚”，这比喻土得掉渣，却又准得吓人，谁不是一边掰着指头数日子，一边被日子扒拉着往前滚？读到这儿，我下意识挺直了腰，仿佛自己也被拆成两笔，被上帝拿在手上左右端详。

关于“月”，一口咬下去，是糯的，也是酸的，李发模老师写月，不写“皎皎”“婵娟”，偏写“汤圆”“琵琶”“割痛老眼”。我读到“圆圆一张脸，半半半遮面”时，嘴里竟泛起芝麻馅的甜；下一秒“弯弯一把刀”，又把我奶奶白内障开刀的事勾出来，那夜她攥着我的手，说“月亮怎么长成锯齿了”。原来月亮不仅能被仰望，还能被咀嚼、被划伤。把天文现象拉回厨房和病房，这是真胆量，也是真温柔。

关于“季节之交”，蚊子比诗人更早拿到“秋讯”，第一段写“夏被秋霜白吃白喝”，我拍案：这哪儿是霜？分明是村里老赖，蹭饭还打包。第二段更损，蚊子“闻到人味”赶来吸血，嗡嗡声成了“阿谀奉承”。我立刻想起上周加班到凌晨，灯下那几只围着我转的蚊子，敢情它们也懂“职场KPI”：趁秋风吹凉，赶紧把最后一顿绩效完成。诗人不装清高，把“秋风”“雪花”都写成江湖骗子，落叶才是清醒的那个，“飘吧，免受雪花之骗”。读到这里，我竟替落叶松了口气：原来逃离，有时只是不想被下一场谎言收割。

关于“耕牛”，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笑出声，青蛙“骑牛背”那段，我脑子里自动配了动画：青蛙戴个小墨镜，叉腰吹牛“我祖上可是高山流水的知音”，牛铃一响，它差点摔个跟头。下一秒画风突变，菜牛被“刀的武力”押赴油锅，耕牛却被“绳子”牵回牛栏。一个“靠墙的犁铧让它寿比南山”，把我看乐了：这哪是“寿”，分明是“无期徒刑”。可细想，又好哭，人也好，牛也罢，能“寿”在犁铧旁，已算福报。我把书合上，想到自家楼下那头天天被拴在快递站门口的拉布拉多，它每天摇尾巴“欢迎光临”，何尝不是“寿比南山”？我们都在墙根，各领各的徒刑，各唱各的逍遥。

口语、土味、碎片，“漏”出来的才是活的，整首诗几乎不用形容词，全是动词和名词在撒野：“白吃白喝”“借贷”“阿谀奉承”“武力争相”……像一把把带泥的土豆，扔锅里就炸出香味。段落之间没有过渡，像作者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正是这股“漏风”的劲，让诗有了呼吸。读完我长舒一口气：原来诗可以这么“不讲究”，又这么“讲究”，它不雕辞琢句，专雕人心。

如果非要挑点刺，我会说：“日月行走空间，看到人间了”这句略直白，像村口大喇叭，少了前面那种“拐着弯骂人”的妙。但转念一想，大喇叭也有大喇叭的好，它让你别走神，赶紧回座位，听下一段“青蛙吹牛”。

掩卷总结：《拾漏》漏掉了“诗样子”，捡回了“人味儿”。它让我相信，真正的好诗不必在云端，它可以趿拉着拖鞋，在你家门口的牛粪旁蹲下来，点根烟，说一句：“兄弟，活得不舒坦吧？没事，我也一样，走，喝碗汤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