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老（外一首）

李发模

人都是悄悄老的，说起出生
又偷偷年轻

人来人间一次，难能再活一次
一会儿很多年过去，发生了什么
梦里醒来咳嗽几声
旧怨:“你这小子”
新仇:“你这老不死的”

都没了
用过的嗔怪，会回来吗
不会的


圈子

日月有圈子，一圈昼，一圈夜
时间有圈子，一圈古，一圈今
万物都在圈子内
远方远，咫尺近

心之上下多忐忑，一圈白，一圈黑
情意有圈子，一圈爱，一圈恨
一年四季一圈子
生老病死一圈子
转完一生，百千万亿零零

循环一圈子，时空一圈子
三生有幸一圈子，生生不息一圈子
神的圈子，人的圈子，鬼的圈子
命运如圈，一圈一圈
去者见证，来者何人

浅聊:

《孤老》像一口深夜的痰，吐在月光下，自己听见回声。李发模老师把“老”写得轻，轻得像没发生过，可越读越沉。人悄悄旧了，连仇怨都懒得隔夜，一句“你这小 子”“你这老不死的”，骂完就散，像两截枯枝掉进水，连扑通都省了。诗里没提孤独，却全是孤独，没提死亡，却全是死亡。最狠的是那句“不会的”，把念想直接按进土里，土都不起尘。

《圈子》则像老磨盘，一圈一圈把日子碾成粉。日月、古今、爱恨、生死，都在转，转得人发晕，却找不到出口。李发模老师不给你出口，他让你认：认命是圆的，圆得毫无棱角，连“三生有幸”也被捆在圆环里，成了另一种无期徒刑。读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也在圈里，像一粒麸皮，被碾得越来越细，却还自以为在赶路。

两首对照，一首把人生按进土里，一首把人生摊成圆；一首说“没了”，一首说“还在转”。其实都在讲同一件事：人拗不过时间，也拗不过自己。李发模老师不喊疼，他把疼揉成灰，撒在你脚背，等你低头时，灰已渗进皮肤，洗不掉。